酒吧门口的地面上还散落着碎玻璃和几滩正在缓慢干涸的暗色痕迹,路灯的光线穿过门框上方的霓虹灯管,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粉紫色的光晕。
南鸣律还没来得及把目光完全从乙辻光身上收回来,一道身影就以一种近乎滑铲的姿态冲了过来。
三下肃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来,然后双膝一弯,双手环住了南鸣律的腰,力道大得让南鸣律的身体微微朝后仰了一下才稳住重心。
他的脸埋在南鸣律的外套前襟位置,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鼻音,语速快得像是在赶着把那些话全部倒出来。
“南鸣律啊!可算找到你了!你都不知道我们几个到了这边后遭了多少罪啊!先是行李被偷了,然后又被牵扯到黑帮的大乱斗里,刚刚在那个酒吧里甚至还有一群GAY想爆我啊!”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之后才敢释放出来的委屈感。
而南鸣律低头看着他那副哭天抹泪的样子,整个人保持着那个被环住腰的姿态,灰色的眼眸看着那颗正埋在自己外套上的鬣狗脑袋,嘴角无奈的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推开三下肃,但也没有做出任何回抱的动作,他只是保持着那个站姿,把目光从三下肃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那道正在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的身影上。
灰宫隐的状态看起来比三下肃要好一些,但也明显带着一层被折腾过后的疲惫感,而他身后跟着风见娧,她的蝉翼翕动的频率已经恢复了,浅褐色的眼眸依然亮晶晶的,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这么有趣的活动中抽身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因为兴奋而自然形成的红晕。
南鸣律的目光依次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依然站在门口附近那道身影上。
乙辻光的银白色头发有些凌乱,一缕发丝从额前垂落下来,搭在颧骨边缘,她抬手把那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努力让自己的姿态显得平常的刻意感。
南鸣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的主意吧?”
乙辻光的动作在那一刻顿了一下,她保持着那个别头发的姿势,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南鸣律脸,然后迅速地移开了。
“.......谁叫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突然和池凛羽跑来这边。”
一边别扭的扭过头,乙辻光一边小声的嘟囔道。
南鸣律正准备开口接话,一阵脚步声就传了过来。
三眼甲虫从半敞的门内走了出来,他依然戴着墨镜,但那副墨镜的边缘在刚才的混战中多了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纹,从镜片右上角斜斜地延伸到镜框边缘,同时他的身上还沾着不少灰尘和血迹,但那道他拎在手里的霰弹枪已经放下来了,枪口朝下,姿态谈不上警戒,更像是一种“战斗暂时结束”的松弛感。
他走到南鸣律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发出一阵带着不加掩饰欣赏意味的大笑。
“哈哈哈!”
紧接着,他一把推开还跪在那里抱着南鸣律腰的三下肃,并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南鸣律的肩膀。
“真厉害!我见过鳄鱼亚人,但能硬抗子弹的鳄鱼亚人还是头一次见!”
他说着,手已经顺着南鸣律的肩膀滑落下来,极其自然地落在了他身后那条安静垂着的尾巴上,手指沿着鳞片的边缘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鳞片的质地和排列方式。
“你是什么鳄鱼?湾鳄?尼罗鳄?还是黑凯门鳄什么的?”
他一边摩挲一边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和一位同好交流心得的熟稔感。
“之前我见过一个扬子鳄亚人,哈,那家伙简直和野狗亚人没什么区别。”
南鸣律在他手指碰到自己尾巴的时候微微甩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他把那道接触从自己尾巴上甩开,紧接着他把尾巴重新收到身侧,侧过头,灰色的眼眸平静的看着那张被墨镜遮去了大半表情的脸。
“你谁?”
—
池凛羽跑出塔楼的时候,脚下的台阶差点让她绊了一下,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扶着门框边缘稳住了一下重心,然后继续朝前跑去。
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在塔楼外的那棵老树旁边了,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阵干燥的冷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向后扬了一下又落回来,她的呼吸急促而不均匀,每一次换气都比上一次更深一些,像是有东西堵在胸腔里需要更多力气才能把它排出去。
同时,池凛羽死死咬着嘴唇,力道大到她能感觉到齿尖正在嵌入唇肉的表层。
池寺渊的那道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每一次自己和他对视的时候,那道眼神都是同样的质地。
没有厌恶,没有排斥,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任何可以被归类为负面的情绪,但同样也没有欣喜,没有关切,没有亲情。
就只是单纯地什么都没有,看到它在那里,确认了它的存在,然后就不再有更多的反应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跑了这么远,冒着风险坐飞机过来,守在医院里等着他醒过来,以为自己至少能在他苏醒后得到一个“你来了”之类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确认也好,结果他醒来后第一眼看到自己,那道眼神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顿时,池凛羽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攥住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翼准备直接起飞离开这个地方。
但她的脚还没离开地面,一道身影就从她身后快步追了上来。
紧接着对方的手臂从她腰侧环过去,把她整个人从即将起飞的姿态中硬生生地拉回了地面。
池凛羽的身体在那道力量的作用下被迫停了下来,她扭头一看,是那个刀嘴海雀。
愣了一下后,池凛羽立刻开始挣扎,声音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恼怒和急促感。
“放开!”
刀嘴海雀没有松手,她的呼吸也比平时稍微急促一些,像是刚才那一段冲刺也消耗了她不少力气,但她的手臂依然稳固地环在池凛羽的腰侧。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请你先冷静一下!外面很危险,那群黑帮和警察的人还在到处找你父亲的下落,如果他们发现你,一定会先抓你作为要挟的!”
池凛羽的动作在那段话落定之后短暂地停了一下,很快她的挣扎幅度逐渐减弱,从刚才那种用力挣脱的姿态变成了一种依然绷着、但已经没有继续施力的状态。
刀嘴海雀感觉到那道挣扎已经完全停止后,这才缓缓地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池凛羽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后,整个人朝旁边那棵老树的根部方向滑坐下去。
她靠着树干,双腿曲起,双臂环抱着膝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一言不发。
刀嘴海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道靠着树干坐在地上的轮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夜风从树影之间穿过来,把她脖颈上那条蓝色围巾的边缘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微微叹了口气,刀嘴海雀只能朝前迈了两步。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你父亲吗?他醒了,你不应该感到高兴才对?所以你跑什么?”
池凛羽依然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服帖的状态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但没有别的反应。
“你什么都不懂.......”
刀嘴海雀看着池凛羽那道依然没有抬起来的侧脸,没有立刻接话。
她原本想反驳点什么,也许是一句“你不说我又怎么会懂”,但意识到说这些也没用后她干脆选择了沉默。
片刻后,刀嘴海雀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抬手拉了拉脖颈上那条蓝色围巾的边缘,把它重新理平整,然后她侧过身,在池凛羽旁边大约一臂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也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向前方那片被塔楼底部的灯光切割成明暗交替的区域,没有再开口。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刀嘴海雀把手探进口袋里摸了一下,手指确认了一下通讯器还在后才收了回来。
她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道依然低垂的轮廓,然后收回目光,心里盘算着兮零伏那边大概还要多久才能把消息传回来。
现在,自己只想这项工作早点结束,好让自己尽快从这个已经变得过于复杂的差事中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