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南鸣律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光线很柔和,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落在水面上,形成一片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斑,把溪水的表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南鸣律趴在溪边的草地上。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做梦,因为他又变成了一条真正的鳄鱼,灰绿色的鳞片沿着他的背脊排列成整齐的纹路,四肢摊开在湿润的泥土上,尾巴安静地拖在身后的草丛中。
他感觉到下巴抵着地面时传来的那种微凉的触感,带着一种他在现实生活中不会感受到的、真实到有些过分的质感。
但南鸣律没有动。
上一次在梦里变成鳄鱼的时候,他还在非洲那种干涸的河流中,看着角马迁徙,看着河面被血染红,这一次的梦境显然温和得多。
草地、溪流、阳光、树影——一切都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人精心摆放过的,他没有必要去打破这种安静,也没有必要去探究这个梦会走向哪里,因此他只是趴在那里,让视野中那些正在流动的光影和偶尔掠过水面的昆虫自由地进行着它们自己的节奏。
然后他的目光被一个移动的轮廓吸引了。
一只黑猫正沿着溪流边缘的草丛朝这边走来,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耳朵朝前倾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和气息,然后又继续前进,尾巴在身后保持着一种微微上扬的弧度。
它的视线似乎锁定了溪流对岸某处的位置,也许是草丛里有什么正在移动的小动物,也许是某根正在随风摆动的植物吸引了它的注意,它没有朝南鸣律的方向看,或者说它看到了,但并不在意。
南鸣律看着那只黑猫从距离他大约几米远的位置经过,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趴伏的姿态,没有做出任何试图驱赶或追逐的动作。
作为一个正在梦里扮演鳄鱼的人,他对那只猫的行踪并没有任何兴趣。
但紧接着,一只金毛狗突然从旁边的树丛中冲了出来。
它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任何预兆,紧接着它张开嘴,精准地咬住了那只黑猫的后颈,然后它的头猛地一甩,把那道黑色的轮廓从地面上拎了起来。
猫被咬住的时候显然没有预料到这场突袭,它的身体在被甩动的瞬间极其短暂地僵了一下,紧接着那些爪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出来,朝着狗的脸部方向快速而密集地抓了过去。
金毛狗被那几道爪击逼得松开了嘴,朝后退了半步,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黑猫落回地面上,站稳了,弓着背,尾巴竖得笔直,耳朵紧紧贴着头皮,金毛狗也压低了前身,尾巴来回摆动,嘴里发出含混的嘟囔声。
南鸣律趴在溪边,看着那一猫一狗隔着几步的距离对峙着。
他不太确定这个场景的走向会是什么,也不太确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因为这只是一个梦。
然后他注意到一只水牛来了。
那只水牛从溪流的上游方向慢慢地走来,步伐沉稳而缓慢,它在靠近水面的地方停了下来,低下头,开始喝水。
溪水在它的嘴边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沿着水面的方向朝两侧扩散开来。
下一秒,水花突然炸开了。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溪流下方猛地窜了出来,那是一只鲨鱼,紧接着鲨鱼直接张开嘴,精准地咬住了水牛的脖颈侧面,猛地发力,把那只体型庞大的水牛朝着溪流中央的方向拖了下去。
水牛的蹄子在岸边慌乱地蹬了两下,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但那种抵抗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它的身体就被那道银白色的影子完全拖入了水中,消失在翻涌的水面之下。
南鸣律趴在溪边,看着那道水面从剧烈翻涌逐渐恢复平静,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身下这条清澈的、明显只够让小鱼和卵石共存的小溪。
他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一条这么浅的小溪里会有鲨鱼,但他也没有太纠结这件事。
毕竟这只是一个梦,梦里的逻辑和现实通常是不太一样的。
但很快,南鸣律的目光就又被上空的一道影子吸引了。
白头海雕从高处俯冲下来,速度很快,翅膀在接近树梢的那一瞬间收拢到最窄的幅度。
它的爪子精准地探入了树冠的间隙中,然后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声音,它重新升空了,爪子里攥着一只蝙蝠。
那只蝙蝠在那道爪子的钳制中短暂地挣扎了一下,很快就不再动了。
南鸣律看着那只白头海雕抓着蝙蝠飞远的轮廓在天空中逐渐变小,他缓缓地从趴着的姿势中爬了起来。
他朝着岸边走去,把身体从溪水边缘移开,踩上了那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干的草地。
但很快,南鸣律看到地面上还有两只虫子在缠斗。
那是一只大王虎甲和一只猎蝽。
南鸣律低头看着它们,灰色的竖瞳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眨了眨眼。
紧接着,他醒了。
天花板上,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晨光在墙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亮线,他躺在床上,保持着那个刚刚睁眼时的姿态,灰色的眼眸在那片熟悉的天花板上停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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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学校中。
铃霁幽坐在办公桌后面,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已经稳稳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但她的姿态比昨天好了一些—。
立杏彻站在办公桌侧前方,触手从袖口边缘垂落下来,安静地搭在身侧。
拉和目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还没睡醒就被叫来了的低气压。
绵羊书记站在办公桌另一侧,怀里抱着笔记本,那蓬松的羊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着。
今天叫你们来,是因为马上就要放假了。铃霁幽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些许空灵感的平稳调子,在放假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定下来。
她的手指在桌面边缘轻微地点了一下,然后从桌角拿起了一份薄薄的名单,推到了办公桌中央的位置。
立杏彻第一个伸手接过那份名单,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触手短暂地抬了一下又落回去,拉和目瞥了他一眼,然后也走上前,从他手里拿过名单看了一眼,眉头随即皱了起来,绵羊书记踮起脚尖凑过去看了看,那蓬松的羊毛在头顶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名单上面列着的都是恐龙亚人的名字,旁边标注了种族分类和简单的备注信息,纸张不厚,但每一个名字背后的物种都足够让那份名单的重量变得和它的厚度不成比例。
铃霁幽等他们看完了第一遍,然后开口了。
新学期的招生政策要响应自治区引入恐龙亚人的方向,所以学校方面也要特别招募一些恐龙亚人学生进来,不过这一点需要稍微考虑一下,不能招募一些容易惹是生非的家伙进来,否则只会给学校和学生会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绵羊书记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在铃霁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那、那样的话……只要招募草食恐龙亚人就行了吧?”
阿根廷龙亚人也是草食恐龙,你觉得它的危险性很小吗?
立杏彻站在办公桌侧面,他手里的那份名单已经被他翻到了第二页。
背景和经历现在都是一片空白,光凭种族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把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铃霁幽的方向。
就像大王虎甲亚人也不全是喜欢打人的疯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持续了大约一两秒,然后拉和目的额角极其明显的跳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立杏彻的方向,紫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随后她别开了目光。
铃霁幽的目光在拉和目那道短暂的僵硬上停了片刻。
说得也有道理,既然如此,就一人选一个吧。
立杏彻没有多犹豫,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名单上,扫了一圈,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旁边,墨蓝色的眼眸在那行字上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
这个吧。
他把那份名单朝其他人的方向偏了一下,让他们能看到他选中的那个名字旁边标着的备注——镰刀龙亚人,附着一张小小的半身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留着金色的长发,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把注意力放在惹是生非上的人。
拉和目从墙边直起身来,凑过去瞥了一眼,然后她的嘴角极其短暂地撇了一下。
镰刀龙,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危险,你单纯是因为这个女孩看起来很漂亮才选的吧?
立杏彻的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极其平静地落在拉和目脸上。
镰刀龙是草食恐龙,有时间在这里反驳我,你不如多去看几本书。
拉和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那双紫色的眼眸在立杏彻那张依然平静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正在努力组织一句能够用来回应的话,但那些措辞在她的喉咙里绕了一圈之后没有找到合适的出口。
最终,她短暂地咂了一下舌,然后别开了目光,没有接话。
同时,拉和目的手指随后落在了名单的另一个名字上,动作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干脆感。
那是一个迅猛龙亚人,男性。
这个。
铃霁幽的目光在她点到的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绵羊书记是最后一个,她的目光在那份名单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她的手指最后停在了名单偏下方的一个名字上,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审慎感。
那是一个食肉牛龙亚人的名字——女性,但备注栏里的年龄标注明显不是普通学生的年纪,至少要比普通高中生年长几岁。
……这个吧。
铃霁幽的目光在她选中的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已经完成了所有必要的确认。
那就这样定了,各人负责自己选中的对象的后续对接,具体的安排流程后续会发给你们。
她微微顿了一下,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没事了,你们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