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社的事情解决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偏移。
我的出勤率没有变化,我的成绩单也不会因此多出任何一行异常的记录,我和周围人的对话依然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和距离,那种偏移发生在更内侧的地方,像是指针在表盘内部移动了一格,外壳看起来还是完好的,但内部的齿轮咬合方式已经变了。
准确地说,我开始频繁地注意到南鸣律了。
不是那种『咦,他和平时有点不一样』的注意到,是『他现在正在做什么』『他今天走的是哪条路』『他中午和谁一起吃饭』这种几乎没有空隙的注意到,我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留意他的存在,就像一个人走进了某个房间之后,会下意识地确认出口的位置一样,那种行为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会去执行。
起初我给自己找了一些合理的解释。
比如我只是在确认他今天的状态是否稳定,毕竟南鸣律最近的变化有些明显,他开始主动触碰别人了,开始说一些他以前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嘴角那道弧度的出现频率也在上升。
这些变化本身值得持续观察,我告诉自己这是在关心一个朋友的健康状况,是出于对等回馈的道德义务。
但后来我发现,当我坐在文学社的窗边、假装在看书却用余光扫过楼下那条他必经的主干道时,我脑子里并没有在运转任何『朋友关心』的逻辑链条。
我只是想看到他。
这个认知让我沉默了很久。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后,我假装去接水,绕了一段路经过他那层楼。走廊里人来人往,学生三五成群地走着,说话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日光灯下形成一层持续的低频噪音。
我放慢了步速,目光穿过那些流动的身影,最终落在靠窗位置那道灰色的轮廓上。
他正靠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只浅蓝色的水瓶,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
而他说到某个节点的时候,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弧度和我记忆中他以前那种『微妙的弧度』不一样了,更加明确,更加松弛,像是一道被松开之后才真正展开的弦。
我停下脚步,站在那排盆栽后面,隔着几片君子兰的叶子看他。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比我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我侧身躲进了盆栽的阴影里,后背贴着走廊的墙壁,手里那杯水差点从指间滑脱。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内部回响着,咚咚咚的,带着一种明显不属于『朋友关心』范畴的频率。
在原地站了好几秒钟,确认自己的呼吸节奏恢复了正常之后,我才重新迈开步子。
那天下午我坐在文学社的活动室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一页都没有翻过。
我尝试分析自己这种行为的性质。
从行为学角度来说,这是一种典型的『观察者倾向』。
某个对象在你的认知网络中占据了特殊的位置,你会不自觉地对其进行高频率的扫描和追踪,以确保其状态的变化能够被你及时捕捉,这是一种进化上留下的信息收集本能,和捕食者追踪猎物、或者人类凝视吸引自己的事物的机制高度相似。
我不是捕食者,南鸣律也不是猎物,但我确实凝视着他。
从那天开始,我的行为变成了一种系统的日常活动。
我摸清了他的课表,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经过哪条走廊,我记得他每天早上会先经过自动贩卖机买一瓶乌龙茶,然后绕到教学楼侧面的饮水机处接满那只浅蓝色水瓶。
他中午通常在天台吃饭,偶尔会去食堂,去食堂的时候他会走那条靠近花园的远路,因为那条路更安静,他下午放学后会在编辑部待一段时间,然后沿着学校侧门离开,经过公园但不会进去,只是经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
这些信息我自己整理出来的时候,自己在纸上写满了整整两页。
我把那张纸夹在一本诗集里,放在书架最深处。
我当然知道自己这种行为不健康,但知道和不做是两回事,就像一个人明知道熬夜不好,还是会在凌晨三点对着发光的屏幕发呆一样,认知和行动之间隔着一道很难被填平的沟壑。
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朋友之间会关心,但不会在意他今天走的是那条近路还是远路,朋友之间会担忧,但不会在他嘴角出现新的弧度时在心里放大那个画面然后反复播放。
那么这种行为到底属于什么?
如果这不是喜欢,那它是什么?
我找不到答案,所以只能继续看着。
然后那天晚上,我被他发现了。
那是一个周四,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冷白色的光。
我那天没有任何『正当理由』绕路,但我的脚还是自己带着我走到了那条他回家必经的路上。
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我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热可可,假装在看手机,目光却穿过玻璃窗和路灯的光晕,落在马路对面那道正在慢步走着的身影上。他走得不快,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领口,那条鳄鱼尾巴在他身后安静地垂着,尾尖在步伐的节奏中轻微地左右晃动着,冬夜的空气把他的呼吸凝成细小的白雾,在他脸前散开又消散。
然后他在路口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直接看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热可可,没有躲。
因为我知道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穿过马路,走过来,在我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低下头,灰色的眼眸隔着路灯的光线落在我脸上。
『西松奈啊,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正准备用一段精心准备好的说辞来回应他——也许是『我只是刚好路过』,也许是『这边便利店的暖柜比较全』,也许是任何一种可以维持我体面的、不会被拆穿的解释。
但我的嘴唇动了好几次,那些话一个个都没有挤出来。
『......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发热。
南鸣律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你在跟踪我?』
『......不是跟踪。』
『那是什么?』
『所以说我不知道啦......』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侧过身,朝前方路灯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前面有个公园,要进去坐坐吗?』
我点了点头。
我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一步半的距离,走过那段被路灯照亮的街道,拐进那扇半敞的铁门,在公园深处的长椅上坐下来。
冬夜的空气很冷,长椅的木质表面带着一层冰凉的温度,隔着我外套的布料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寒意。
『你最近变了很多。』
沉默了一会儿,我选择率先开口。
『比如呢?』
『你以前不会主动碰别人,你也不会说那种直白的话,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和一个你刚刚发现她在跟踪你的人平静地聊天。』
『所以呢?』他的声音不高,『你觉得我这样不好吗?』
『不是。』
我抬起眼,看着前方那架被夜色包裹的秋千。
『我只是在想,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所以你是在关心我啊。』
『.......嗯。』
那句话落定之后,我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我不知道下一句话该落向哪里。
南鸣律坐在我旁边,安静了片刻。
然后我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像是从喉咙深处逸出来的一个气音,在冬夜的空气中凝成一小片白雾,很快就消散了。
『西松奈。』
『嗯?』
『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我的手指猛地蜷紧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速度持续发热,那种热度从颧骨向下蔓延到脖颈,又从脖颈向耳根扩散,整张脸都像是被架在了一团看不见的火焰上。
南鸣律看着我这副说不出话的样子,他的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
说着,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身低头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走出公园的铁门,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一起走着。
我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着,又分开,然后又交叠。
我感觉到自己刚才那些关于『这是什么』的问题,正在获得一个不需要语言来确认的答案。
乙辻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