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光线像是凝固了一样。
南鸣律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落在狄幕希脸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女生还在颤抖着,呼吸急促而断续,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退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那道已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界线,像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移动。
狄幕希看着他那个沉默的姿态,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了然的笑。
没错。她开口了,我之前骗了你。
狄幕希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落在地面上那道细长的光带边缘。
说我爸家暴,说我妈还活着,说我逃出来只是暂时没地方去.......那些全是假的,我骗了你,也骗了我自己,我骗我自己我妈还在,只是不出门;我骗我自己我爸还会回来;我骗我自己我只是逃出来,等哪天他们愿意改了,我还能回去。
现在我醒了,我不骗了,然后呢?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发梢从肩侧滑落下来,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那扇门不会再开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南鸣律的手指在身侧极其细微地蜷了一下。
狄幕希没有等他开口,她抬起手,那只还沾着暗色液体的食指指向了他身后那个正蜷缩在地面上、捂着伤口瑟瑟发抖的身影。
她,还有她身边那群人,骂我,推我,把我的东西扔进垃圾桶,把我说成是那个恶心的虫子她的声音依然不高,我那时候没有还手,我那时候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等毕业就好了,结果什么都没有过去。
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最开始的时候,学校里来了一只流浪猫。她的语气稍微变了一下,只有我一个人在喂它,它不害怕我,我也觉得挺好的,至少它不怕我。
后来有一次,它抓伤了我的手背,很浅的一道口子,连血都没出几滴,但我闻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确认那个画面还在那里,我那时候太饿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它已经死了,干瘪瘪的,血全被我吸干了。
说着,狄幕希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向南鸣律的方向。
她们看到了,然后她们就开始叫我怪物。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紧的丝线。
她们什么都没损失,她们什么代价都没付过,她们叫我怪物,把我当成笑柄,把我从走廊的这一头赶到那一头——她们过得很好,每天笑着,吃着便当,聊着天,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而你现在让我放过她们。
说到这里,狄幕希停顿了一下。
那谁来放过我?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落在狄幕希脸上,那道目光穿过午后的光线,穿过空气中缓慢漂浮的灰尘颗粒,落在她那双眼眶微微泛红、但已经没有再流泪的眼睛上。
他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也听到了那些字背后堆积了太久的东西——像是一堵已经被反复撞击了太多次的墙,终于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那些他之前从未看到过的痕迹。
但南鸣律依然没有开口。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件事发生的时间不算太久,久到他依然能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天气、那天的光线、那天地面上那些被踩碎的落叶的轮廓,但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来的时候,那种触感依然和南鸣律第一次听到时一样清晰。
五诗禾躺在那片后山的泥地里,脸上全是血,那只完好的眼睛望着夜空,嘴角挂着一个像是笑又不太像笑的弧度。
你以为我把那个给你看,是在向你求救吗?别开玩笑了,我不是什么悲剧戏里的主角,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共情,不需要任何安慰,更不需要自以为是的救赎。
那时候南鸣律做了什么?他拦住了她试图杀死蔺镜,他把从臭水沟里拖了上来,他告诉她你的人生可以不按照你不喜欢的方式去过,他给了她一个十年后再见的约定——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他以为那是救赎。
然后她坐上那辆长途车离开了。
那个十年后再见的约定,是在后来的某一刻才真正落进他心里的,不是他一开始以为的那种一线希望,而是她给他的一个体面的告别,她不知道怎么拒绝一个为你好的人。
所以她接受了,她坐上了那辆车,那个约定像一扇已经关上但还没有锁死的门——她不需要打开它,她只需要让它存在,让他在那扇门外面站着,以为里面还有人。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地方过夜,不知道她有没有戒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某个角落写小说,还是已经连笔都拿不起来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时候,南鸣律以为自己在救人,其实他只是把一个人从一个深渊里捞起来,又放进了另一个深渊。
那时候他不知道,但现在他知道了。
看着狄幕希那双酒红色的眼眸,看着她那张沾着血迹的、已经没有余力的脸,看着她站在那片午后光线中微微发着抖的肩膀,南鸣律知道了。他的手从身侧垂落下来,没有攥紧,也没有抬起,灰色的眼眸在那道午后的光线中微微垂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移动了身体,侧过身,从那个瘫倒在地上的女生面前让开了。
那个女生原本正用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她以为会挡住什么、会拦住什么、会改变结局的人,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缓慢移开的灰色身影上时,那双眼睛里的光在几秒之内从变成了彻底空了的东西。
她的嘴唇还在颤抖,那些求饶的、含糊的、不成句子的音节还在断续地往外挤,但南鸣律已经不再听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他只是移开了自己。
动作本身已经表达了全部的意思。
狄幕希站在那里,看着他从她面前侧过,让开了那条通往身后猎物的路。
她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下,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南鸣律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
......谢谢的说。
然后狄幕希迈开了步子。
她越过南鸣律身侧的那道缝隙,朝着他身后的方向走去。
南鸣律没有回头。
他转过身,朝着走廊拐角的方向走去,走到拐角处停下来,然后南鸣律背靠着墙壁,微微仰起头。
他听到身后传来了声音。
先是求饶声——断续的、带着哭腔的音节,然后是惨叫声,尖锐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被硬生生扯出来的东西,然后是哀嚎声,比刚才低了一些,最后是咒骂声——那些词句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已经不再抱有希望之后才会有的、尖利的东西,像是在用语言来填补正在消散的力气。
南鸣律靠着墙壁,灰色的眼眸依然望着天花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膜深处正在传来一阵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模糊而持续,在他颅腔的内壁上反复撞击着,但他没有抬手去捂住耳朵,他就那样靠着墙壁,听着那些声音在空气中逐渐减弱、变薄、直到最后彻底消失。
走廊重新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均匀的,平稳的,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南鸣律从靠着墙壁的姿态中缓慢地滑落下来,他的后背顺着墙面的弧度向下滑了一截,然后他在地面上坐下来,头微微低着,灰色的眼眸落在地面上那道被午后的光线拉长的阴影边缘。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又或者,他什么都没在想。
—
不知道过了多久,南鸣律听到了警笛声。
那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开始很模糊,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在校门外某处停住了,红蓝色的光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玻璃渗进来,在墙壁上交替闪烁着。
南鸣律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意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一样,先是感觉到自己后背抵着墙壁的触感,然后是膝盖上自己交叉的手指的轮廓,然后是他自己呼吸的节奏。
他微微抬起头。
然后南鸣律看到了狄幕希。
她就站在南鸣律面前,隔着一两步的距离,那双酒红色的眼眸正低垂着落在他身上,午后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沾满血的轮廓镀上一层橙色的边缘。
那些血不是她自己的。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视线,没有问那些血是谁的,也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他不需要问,有些答案已经写在了她站在那里时的姿态里——她的肩膀微微松着,像是已经完成了某件她必须完成的事情。
狄幕希看着他,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和她平时那种带着几分狡黠的笑一样。
你怎么哭了的说?
南鸣律愣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眼角。
确实有液体——温热的,湿润的,沿着颧骨的弧度缓慢地滑落了一小截,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层薄薄的湿润,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种东西会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警笛声响起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是在他听到那声惨叫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也许是在他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打算做的时候,他分不清。
狄幕希微微歪了歪头,那几缕碎发从耳际滑落下来,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话说……这就是鳄鱼的眼泪吗?第一次见,还真是新鲜的说。
她说鳄鱼的眼泪的时候,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像是在品味那几个字本身的趣味性。
然后她缓缓地蹲了下来,身体的高度从站在他面前的位置降到了和他平齐的位置,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隔着一臂的距离,直直地落在南鸣律脸上,没有移开。
再给我吸一次血吧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狄幕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往前靠了过来,双手搭上了南鸣律的肩膀,她的呼吸在他颈侧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然后她张开了嘴,那对细小的牙齿落在了他脖颈侧面那块没有鳞片覆盖的皮肤上。
三秒。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不多不少,刚好三秒,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但这一次的触感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她松开了嘴。
牙齿从皮肤中抽离的动作很轻,狄幕希能感觉到舌尖残留的温度,在齿尖和唇缝之间缓慢地扩散开来,带着一丝熟悉的铁锈味,但那种味道在她口中停留的时间很短,像是它也意识到这一次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狄幕希直起身来,退开了一点距离,然后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又抬起头,重新看向南鸣律。
……谢谢款待的说,南鸣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