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南鸣律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他拐过楼梯口,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走廊,朝文学社的方向走去。
门关着。
他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指节叩击门板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南鸣律的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活动室里空空荡荡的。
书架上的书已经全部清空了,只剩下几排灰白色的隔板露在外面,边缘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那张红木书桌还在原处,但桌面干净得像是被仔细擦拭过,连一道水痕都没有留下。
南鸣律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眸在那片空荡的空间中缓缓扫了一圈,然后他收回目光,把门轻轻带上。
他没有回编辑部。
沿着走廊拐过弯,穿过教学楼的连廊,经过几间已经开始传出朗读声的教室,他在一扇半敞着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西松奈的班级。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正趴在桌上看手机,有人正在和邻座聊着天,有人正在低头翻着课本。
南鸣律的目光越过那些或坐或站的身影,落在了靠窗的那排座位上。
西松奈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腮,手肘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搭在一本摊开的书页边缘,那副单片眼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深褐色的眼眸落在纸面上,像是在认真阅读着什么。
她的姿态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从容、安静,像是周围的一切都和她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南鸣律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西松奈。
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微地停了一下。
西松奈缓缓地偏过头,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隔着那段不长的距离落在南鸣律身上。
她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南鸣律注意到她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什么东西——像是窘迫,像是某种被看到了不该看的状态的本能反应,但那个东西消失得太快了,快到他几乎来不及确认它是否存在过。
紧接着西松奈合上书本,站起身来,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单片眼镜,然后挂上了一个弧度——和平时一模一样的、温和而从容的微笑。
她走出教室,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南鸣律同学。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专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南鸣律看着她那张挂着微笑的脸,开门见山。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文学社的事情。
西松奈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并不需要被认真对待。
文学社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语速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那里已经是空社团了,相信用不了多久,铃霁幽就会安排其他的社团取缔那个活动室吧。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看着西松奈那张从容的、滴水不漏的脸,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直接。
别开玩笑了。
西松奈的表情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文学社是你的心血,是你花了这么久的时间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东西。怎么可以说放弃就放弃。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晨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西松奈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深褐色的眼眸隔着那副单片眼镜的镜片落在南鸣律脸上,像是在看什么不远不近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一样从容,但幅度比平时小了一点,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纸,折痕已经深到无法完全抚平了。
紧接着西松奈抬起手,摘下鼻梁上那副单片眼镜,并用衣角轻轻擦拭着镜片,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
我小时候很喜欢一本书。
没有回应南鸣律的话,西松奈开始自顾自的说道。
叫《走在蓝色的田野上》,那本书当时我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到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本书自己会呼吸一样。
她把镜片擦好了,但没有立刻戴回去,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上面。
有一次,大概是我上小学的时候,我拿着那本书去找我爸,说以后想写这种类型的文学。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瞬。
但他说,女孩子研究那个干什么,你看你哥,他以后想当工程师。
南鸣律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西松奈那张没有再挂微笑的脸,那双不再被镜片遮挡的深褐色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层褪去了所有多余光泽的表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
然后南鸣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语气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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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松奈的目光从镜片上抬起来,落在南鸣律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副单片眼镜重新戴了回去。
所以——
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依然是那种温和的、看不出什么多余情绪的弧度。
现在的事情已经印证了他的话。
说着,西松奈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操场上,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
他说的是对的,我不适合做这些。
—
另一边,铃霁幽正拿着学园祭的文件,准备提交给校长。
在校长办公室的门口停了一下,铃霁幽敲了敲门,没有等里面传来回应,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进来后,她抬起眼,朝办公桌的方向看去——
然后铃霁幽的动作顿了一下。
校长正踩在一张凳子上。
此刻,校长正踮着脚尖,一只手扶着书架边缘,另一只手向上伸着,指尖正努力够向书架顶层那本偏厚的深色书脊。
铃霁幽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把手里的文件放在办公桌的边角,然后走上前,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那本书的书脊,把书取下来,递到了校长的面前。
校长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侧过头,先是看了看那本书,然后顺着那只递书的手看向铃霁幽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像是意外又不太意外的温和感。
……谢谢。
铃霁幽把书递到他手里之后,便退后半步,站直了身体。
下次这种事情叫我就好了。
校长已经从凳子上下来了,他手里拿着那本书,另一只手把凳子推回办公桌下方,动作不紧不慢。
这种小事用不着——
叫我。
铃霁幽没有等校长说完,直接打断了他。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校长脸上,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依然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但那双眼眸在阴影中微微亮着,像是一个正在等待确认的信号。
校长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铃霁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校长笑了笑,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知道了。
铃霁幽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旁边,拿起那叠文件,朝校长的方向递了过去。
学园祭的规划方案已经整理好了,流程、预算、人员安排都列在里面。
校长接过那叠文件,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桌面上,指尖在纸张边缘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铃霁幽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随后便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铃霁幽。
她的脚步顿住了。
校长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依然握着那本书,目光落在她后背的方向。
你看起来有点累。
铃霁幽沉默了片刻。
……没有。
校长的目光没有移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没有因为那个简短的否定而改变他的判断。
你在学生会上太用力了,改革是必要的,但你不是在建一座堡垒。
铃霁幽的手指在身侧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
她没有转身,但她的声音从肩膀的方向传过来,依然平稳,依然没有波动。
我只是在做您希望我做的事。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微风中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叶片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校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
那不是我希望的,那是你自己以为我希望的。
顿时,铃霁幽的手指在身侧猛地收紧了,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肤里,不过那力道只维持了大约一秒钟,然后又松开了。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校长的方向,维持着那个即将迈步的姿势。
我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铃霁幽才重新迈开了脚步,但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要逃离什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