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南鸣律坐在长椅的一端,后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他的姿态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松弛,安静,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但雾朝汐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朝手术室门口的方向偏一下,然后又收回来。
她坐在他旁边,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雾朝汐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话说,你真的没有当警察的想法吗?
南鸣律的动作没有变化,但他微微偏过头,灰色的眼眸带着一种无奈感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一下之后才开口。
我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吧,你怎么又问。
雾朝汐没有移开目光,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只是觉得太可惜了而已。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前方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
不管是实力还是心性,你都是成为警察的不二人选,而且啊。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补充,你好像有什么特殊的体质,总是会有危险和麻烦主动找上你,这不就说明,你天生就该干这一行吗?
南鸣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只是巧合而已。
雾朝汐没有反驳他,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带着一种像是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随意感。
然后南鸣律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朝着自己身后的方向瞥了一眼——雾朝汐的鳄鱼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越过了那个拳头的距离,正安静地搭在他的尾巴上,尾尖轻轻覆盖着他的尾背,带着一种不算重但确实存在的压感,像是某种随意放置的重量。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话说,你的尾巴能不能拿开?
雾朝汐没有动,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微微偏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南鸣律那张带着些许不自在的侧脸上,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干嘛。
她的尾尖轻微地动了一下,顺着南鸣律尾巴的弧度又绕了半圈,像是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碰一碰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南鸣律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
……因为很痒。
就在雾朝汐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后杉睦躺在病床上,被子一直拉到胸口,像是麻药的效力还没有完全消退。
护士们推着她穿过走廊,拐进了旁边那间已经准备好的单人病房。
南鸣律从长椅上站起身来,目光追着病床的方向移动了一下,确认她被安全地推进了旁边的病房,才把视线收回来。
医生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捏着一只脱下来的橡胶手套,正用另一只手摘下口罩。
他在雾朝汐面前停下来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术后医生特有的松弛感,但那种松弛并不完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眉间压着,让那口气没有完全呼出来。
手术很成功。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放平了的职业性口吻,虫已经取出来了。
雾朝汐的肩膀极其明显地松了一下。
那就好。
但医生的表情没有完全放开。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目光从雾朝汐脸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来。他把口罩叠好塞进口袋里,微微侧过头,朝走廊另一头偏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雾朝汐警官,借一步说话。
雾朝汐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医生那张带着些许审慎表情的脸,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她点了点头,侧过头朝南鸣律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然后跟着医生朝走廊另一端走了过去。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沿着走廊越来越远,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他把目光收回来,然后转身,推开了旁边那扇病房的门。
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靠在椅背里,灰色的眼眸落在后杉睦那张还没有完全醒透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后杉睦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里的那片模糊花了大约两秒才重新聚焦,先是天花板,然后是窗帘边缘那一道漏进来的夜色,最后她的目光移到了床边的方向,落在了那个正坐在椅子上的人影上。
她眨了两下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没有立刻应声,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已经完全清醒了。
然后后杉睦的视线移开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偏头的动作在枕边轻轻蹭了一下,她重新看向南鸣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的质感。……对不起。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要道歉?
后杉睦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蜷了一下,她能感觉到指尖还带着那种麻药过后的迟钝感。
因为到头来,我还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正在仔细挑选每一个该说出口的词。
那么多事……直播的事也好,家里的事也好,还有刚才那个……那个人……我好像总是在给你添麻烦。
她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台上那盆安静的绿萝上,声音越来越轻。
好像我总是在……让你操心。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床头灯的光在两人之间缓缓地流动着,把南鸣律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道安静的、深色的轮廓。
然后南鸣律做了后杉睦几乎没有预料到的一个动作。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后杉睦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笑容,像是没有预料到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从他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
这根本算不上麻烦。
南鸣律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淡,但比平时稍微轻了一点,像是在刻意放低音量。
而且,之前我不也被你帮过吗。
后杉睦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出口。
她垂下眼,手指在被子边缘无意识地揪了一下,又松开。
……可我的音乐都是假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正在说一件她自己也才刚刚开始接受的事情。
那些……直播的时候弹的曲子也好,那些被人夸的编曲也好……都是那个虫在帮我,没有它的话,我根本——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南鸣律已经开口打断了她。
但最开始火的时候,你并没有被寄生。
后杉睦的动作停住了。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笃定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情的平静感。
虫只是把你原本就有的那些东西放大了——那些自卑也好,那些恐惧也好,那些我必须要被认可才能活着的感觉也好,那些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它只是把你不愿意面对的那一面翻给你看了。
后杉睦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积聚,她感觉到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但我以后不会直播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稳但还是漏了些许裂痕的质感。
而且我也没办法再给你们送礼物了……那些钱也……不会再有那些了。
南鸣律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后杉睦那副正在努力让自己接受什么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而且你想的也太多了。
后杉睦的手指在被子边缘蜷紧了一下。
朋友不是一定要一直给予另一方东西才是朋友,因为麻烦就选择逃避和厌恶的也不是真正的朋友,朋友会和你一起面对,而且——
被看到被喜欢是两回事。
后杉睦抬起眼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微光。
不用站在聚光灯下也有人能看到你,这个道理我相信你会明白的,不管是从你自己这里,还是从你轻音部的那些朋友那里。
—
楼梯间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声控灯在头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在昏暗的转角处散发着微弱的冷光。
雾朝汐靠在墙壁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灰色的眼眸落在医生那张在昏暗中显得轮廓分明的脸上。
医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被完整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取出来的那个铁线虫——已经死亡了,而且,只有一半的身躯。
雾朝汐环抱在胸前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医生,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什么意思?
医生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下那团组织的大致形态。
头部区域——控制宿主神经系统的核心部分缺失了,我们取出来的只是一个躯壳,或者说,一个被遗弃的空壳。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目光在雾朝汐脸上停了一瞬。
这意味着那个虫可能早就已经从现在这个宿主的身体里脱离走了,真正的虫已经转移到了别的东西身上。
楼梯间里安静了片刻。
声控灯在这段沉默中又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把两个人的面容交替地照亮又隐没。
雾朝汐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发凉。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开始快速运转,像是有一条线正在从前一个碎片连接到下一个碎片——竹节虫亚人的尸体从冷藏库中消失,被铁线虫亚人寄生后活动了三年,然后被遗弃在街头;后杉睦报案,接触了那具尸体,成为新的宿主;而南鸣律是后杉睦最后接触的人之一,甚至比任何人都更频繁地出现在她身边。
她的脑海中几乎是本能地闪过了南鸣律的脸。
雾朝汐直起身,双手从环抱的姿势放下来,垂在身侧。
既然如此——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带着一种现在就要做的明确感,再给南鸣律也做一个检查。
她抬起眼,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微微亮着。
看看他体内有没有虫的寄生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