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走廊里,雾朝汐靠在技术科门口的墙壁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拿到手的报告,灰色的眼眸正逐行扫过那几页纸面上的文字。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竹节虫亚人的案子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那份尸检报告虽然确认了死因是自杀,死亡时间在三年前,但真正让她在意的是一条藏在报告角落里、几乎不起眼的补充说明——当时负责将遗体转运至冷藏库的医护人员,其工号对应的名字在记录系统中已经查不到了。
她又把那份报告翻了一页,目光落在那行被标注过的记录上。
冷藏库管理员:工号0724,姓名:佚名,状态:已离职。
离职时间,恰好就在那具竹节虫亚人遗体入库之后的第三周。
雾朝汐把报告合上,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纸页边缘,然后又翻开,重新确认了一遍那条记录上的每一个字,她的眉头微微锁着,像是在脑海中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到一起。
铁线虫亚人。
她对这个种族的了解不算深入,但也足够知道一些基本的信息——铁线虫亚人是极其特殊的亚人族群,他们从出生起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完整身躯,幼体只是一团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虫体组织,必须找到宿主寄生才能生长和发育,一旦寄生成功,他们就会融入宿主的身体,甚至能够长期维持宿主的生命活动,让宿主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
雾朝汐的拇指在纸面边缘极其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这种亚人,或者说这种生物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和本能,他们只是为了单纯的‘生存’才会去不断寄生各种宿主,吸收宿主体内养分的同时去放大宿主体内的压抑情绪,同时增幅宿主的能力,在合适的时机,他们也会离开旧宿主,去寻找新的寄生对象。
她把报告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弯腰打开电脑的搜索界面,快速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屏幕上的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
那是一张旧工作证的扫描件,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普通,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胸前挂着工号0724的铭牌,嘴角挂着一个平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弧度,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但仔细看的话,虹膜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过的暗色纹路。
雾朝汐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页面往下滑,看到了他的离职记录——注销时间,和竹节虫亚人遗体入库时间几乎完全吻合。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些曾经没有联系起来的线索,现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逐一扣合在了一起。
竹节虫亚人的尸体在冷藏库里躺了三年,却在那段时间里一直以的形态在外界活动,直到最近才被遗弃在大街上——那不是复活,那是有东西在操控那具躯体。
而那个东西,正在寻找下一个宿主。
想到这里,雾朝汐猛地直起身来,她按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在深色的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脸。
是在那个报案现场见到的那个女孩——蝙蝠亚人,暗红色的眼眸,声音带着不太自然的轻快和紧张,她说自己是在散步的时候发现的尸体,说当时只是在路上走着,然后就看到了那具干枯的遗体倒在那条人行道边缘的草丛里。
那是距离竹节虫亚人尸体最近的人。
也是最后一个接触过那具尸体的人。
雾朝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没有时间犹豫了,她把报告往桌面上一搁,绕过办公桌,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靴底踩在地砖上的声响急促而果断,一连串嗒嗒嗒在走廊里回荡开来。
她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在她脸上快速地明灭了一下,那条鳄鱼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像一根拉紧的弦。
后杉睦.......
雾朝汐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她加快了步伐,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
房间里没有开灯。
后杉睦蜷缩在床上,姿势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窗帘依然拉着,外面的光线被厚实的布料挡去了大半,只有一层模糊的微光从边缘渗进来。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停止哭泣的了。
也许是傍晚,也许是更早。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又干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一样,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眼球表面那种粗糙的、像是砂纸磨过一样的触感。
后杉睦的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她感觉到胃部又开始抽搐了,那一阵痉挛和之前几次一样毫无征兆,从腹腔深处猛地涌上来,带着一阵让人忍不住想蜷缩得更紧的刺痛。
她闭上了眼睛,准备像之前几次那样等它过去。
然后她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隔着一道墙壁和半条走廊,原本应该听不太清楚才对——但后杉睦的耳朵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微微动了一下,那对蝙蝠翅膀在她身后轻微地颤了颤,像是在本能地捕捉那个方向的声波。是母亲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谁扔在这里的……
然后是父亲的回应,声音比母亲稍微低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努力压低音量但依然掩不住困惑的质感。
什么东西?
一袋垃圾……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到它搁在门口,本来以为是谁不小心落下的——
母亲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但是……
但是什么?
外面的墙壁上……
母亲的尾音微微发着颤,那种颤意不算明显,但后杉睦听得清清楚楚。
后杉睦猛地睁开眼睛,那对暗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瞬,然后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犹豫。
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她踉跄着推开卧室的门,沿着走廊快步走到玄关。
门半敞着,母亲正站在门外的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袋口被扎紧了,但那种不太规整的、像是塞满了什么东西的鼓胀感让它看起来格外扎眼,而父亲站在她旁边,背对着门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母亲的手臂上,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后杉睦推开门的时候,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妈——
父亲和母亲同时侧过头来。两个人的表情在路灯的光线中同时凝固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出现。
母亲手里的垃圾袋轻微地晃了一下,然后她本能地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想把它藏到后杉睦看不到的地方。
但已经晚了。
后杉睦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只袋子上,她没有犹豫,快步走上前,伸手从母亲手中接过了那袋垃圾,母亲的手指微微张开了一下,像是想拉住她,但又停住了。
后杉睦蹲下身,解开袋口的结。
腐烂的食物残渣——半盒发霉的米饭,几片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菜叶,边缘长着一层灰白色的霉菌,揉皱的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各种侮辱性的话语,字迹潦草却用力,像是每一笔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沾着不明液体的废纸。
她的手指在那堆东西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下一秒,后杉睦猛地站起身,拎着那袋垃圾冲出了院门。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院墙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她停下了脚步。
那面灰白色的墙壁上,被人用黑色的记号笔写满了字,笔画又粗又深,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让笔尖深深地嵌进墙面的涂料里,那些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有些重叠了,有些歪斜着,堆叠在同一面墙上,形成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巨大的视觉冲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后杉睦站在院墙前面,瞳孔在微微颤抖。
那些字像是刻进了她的视网膜里一样,怎么眨都眨不掉,而后杉睦感觉到自己胸口的那个声音正在缓缓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一样,贴上了她的耳廓。
你看吧。
那个声音和自己一模一样,但更亮,更清晰,每一个字的边缘都带着一种像是在品味什么的、从容的质感。
我说过的吧,你逃不掉的。
后杉睦站在那里,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那缕粉色的挑染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她身后院门内传来父亲急促的脚步声,和母亲带着慌乱的声音,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紧接着,后杉睦抬起手触碰了一下墙上的那些字迹。
而字迹还没有干透,那种触感潮湿而黏腻,带着一种刚被写上去不久的温度,像是那些字还带着笔尖划过墙面时的余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小片墨痕。
就几分钟前。
这些字,几分钟前才被人写上去的。
顿时,后杉睦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那对暗红色的眼眸在路灯的灯光中微微亮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被点燃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比刚才更深、更沉,从胸腔里被缓慢地推出来,带着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节奏。
犬齿的边缘在嘴唇内侧的皮肤上抵出一道浅浅的凹陷,然后她的两颗犬牙微微伸长了,边缘变得比平时更加尖锐,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
猛地松开了手上的那袋垃圾,紧接着,那对蝙蝠翅膀在她身后猛地张开。
翼膜在展开的瞬间卷起一阵气流,把她那缕粉色的挑染吹得向后飘散,她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悬停在半空中。
超声波从她喉间发出,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波纹,那些波纹贴着建筑物的外墙、沿着街道的延伸方向快速推进,把周围的一切障碍物和轮廓都转化成清晰的、立体的信号,反馈到她的感知中。
一秒钟。
后杉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距离大约六十米,正在朝着街道南侧快速移动,方向朝着旧城区那片密集的居民区,速度不算慢,但能看出来那个人的动作带着一种慌乱的急促感。
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话,后杉睦的翅膀猛地扇动了一下,整个人从原地弹射出去,速度快得像是一道被拉长的影子,掠过院墙上方,掠过路灯的顶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夜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一种尖锐的风声,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清楚地听到那种咚咚咚的声响在胸腔深处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体内拼命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