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音部的走廊比平时安静得多,南鸣律从楼梯口拐过来的时候,脚步带着一种自然的节奏。
他原本打算先去找后杉睦,毕竟昨晚电话里已经约好了今天见面,他想看看她的状态,确认她是否真的像电话里说的那样。
在轻音部门口停下,南鸣律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咚、咚。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等了两秒,又敲了一下,这次的力道比刚才稍重了一些,但门内依然安静。
没办法,南鸣律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用力,把门推开了。
活动室里空荡荡的。
乐器都还在原来的位置——贝斯靠在墙边,吉他挂在挂钩上,键盘盖合着,鼓棒搁在军鼓表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些应该坐在这些乐器后面的人一个都不在。
南鸣律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眸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南鸣律?
这时,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南鸣律侧过头,看到三下肃正从走廊拐角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喝了大半的碳酸饮料,那对鬣狗耳朵微微竖着,棕黄色的眼眸在看到南鸣律的时候闪过一丝意外的光。
你怎么在这儿?三下肃走近了,在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把饮料罐从嘴边移开,微微歪了一下头,来找人的?
南鸣律把搭在门把上的手放下来,侧过身面朝三下肃的方向。
轻音部的人去哪儿了?
三下肃眨了眨眼,像是在回想什么,然后他耸了一下肩。
夜宵跟我说她们要出去一趟,具体去哪儿没说,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夜宵当时的语气,不过听她的意思,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回不来。
他把饮料罐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没准是去街头演出了?她们偶尔也会干这种事。
南鸣律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个信息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三下肃那张随意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心中有一阵不好的预感正在缓慢地升起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后杉睦昨晚的状态、那些弹幕、电话里那种强撑着的声音,以及刚才那扇门后空无一人的活动室,那些碎片像是正在被某只看不见的手缓慢地拼到一起。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毕竟待会儿自己还要和乙辻光去一趟那个孤儿院,所以自己也没太多时间耽搁。
.......嗯,知道了。
—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被厚重的布料挡在外面,只剩下一层昏暗的、模糊的灰白色从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薄的亮痕。
后杉睦蜷缩在床上。
她的身体侧躺着,膝盖曲起,几乎要碰到胸口,双手环抱着自己,手指攥着睡衣的布料,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从什么地方跌落下去。
此刻,后杉睦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那种颤抖不是寒冷导致的,而是一种不受控制的细微震颤,她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尝试过闭上眼睛,但每次闭眼都能看到那些弹幕在黑暗中快速滚动,白色的文字在黑色的背景上一行一行地涌过,带着那些笑脸表情和问号,和那些刺耳的揣测。
她尝试过数羊,尝试过深呼吸,尝试过把脸埋进枕头里把那些声音从脑海中挤出去,但都没有用——那个声音一直都在。
她也尝试过很多次想要解释和澄清,她在评论区里打字,删掉,重新打,又删掉,她反复修改措辞,调整语气,担心用词不够诚恳,担心解释得太多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担心语气太平淡会被当成冷处理,担心语气太激烈会被当作反应过度,而后杉睦发了好几条动态,每条都写得很长,尽量把自己的状态、通话的内容、和南鸣律的关系说清楚,还用上了好几个略带尴尬的玩笑和颜文字想要缓和氛围。
但无论她怎么解释,评论区的风向依然像是一堵正在不断增厚的墙,一层一层地朝着她的方向压过来。
后杉睦自己都数不清她昨晚吐了多少次,有时是在电脑前,有时是在冲到洗手间的半路上,有时甚至在打字打到一半时胃里猛地翻涌上来,她只能扔下手机,踉跄着跑向卫生间,跪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把那些已经空荡荡的胃壁里仅存的酸液一次次地挤压出来。
最后一次吐完之后,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然后默默地回到了床上。
她感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连害怕的力气都不剩了。
有一阵子动静稍微大了一些——她跑到洗手间的时候脚步太重,地板发出声响,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外传来了父亲的脚步声。
后杉睦感觉到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借着屋外漏进来的昏黄灯光,能看到他皱着眉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T恤站在门口,像是被什么声音惊醒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的样子。小睦?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困惑,后杉睦听到他问怎么了的时候,胃里又猛地抽紧了一下。
但她没有说话,侧躺着背对着门口,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没事。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努力的平稳感,不小心把水打翻了而已。
父亲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早点睡吧。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另一扇门被关上,然后一切重归安静。
后杉睦感觉到父亲走后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变重了一些。
她宁愿自己消化这些。
她不想让父母担心,更不希望自己再给他们增添负担。
她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回报他们——用直播赚的钱给他们买新的拖鞋和围巾,用自己攒下来的钱在节日时给他们发红包——她不想这个机会就这么破碎,她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搞砸了这一切。
但她的确搞砸了,那个声音整晚都在她耳边,没有停歇过。
你看,果然搞砸了吧。
声音和自己一模一样,但更明亮,更张扬,带着笑意的质地。
你果然还是那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蠢蛋。
后杉睦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指甲隔着布料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浅红色的痕迹。
账号崩了,粉丝跑了,你没办法再给身边的人送礼物了——那些你精心挑的、存了很久的钱买的、想让她们开心的小东西,以后买不起了。
它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
也没办法再给轻音部的账号引流了,甚至可能因为你这件事情的影响,她们自己的账号也会跟着掉粉。
后杉睦感觉到自己的胃又抽紧了一下,她的嘴唇在发颤。
而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很小,轻得几乎要被被子的布料吸走,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没有停下来,它换了一个方向,语气里的笑意淡了一些,换上了更接近劝诱意味的柔和。
想重新发展的话,你现在要做的很简单——
它微微停顿了一下。
和南鸣律切割。
后杉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身体在床上极其明显地绷紧了,像是一根被猛地拉直的弦,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更深的红痕。
给那群人看看你的态度,你和他没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这样他们就没话说了。
后杉睦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比刚才更用力,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的声音从那些不断涌上来的混乱中捞出来。
不行……她蜷缩得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南鸣律是……我的朋友……我绝对不能……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起来。不高,带着一种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景象的、从容的愉悦感。
朋友?
它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上慢慢品味它们的味道。
那只是你单方面认为的吧。
后杉睦的动作僵住了。
你仔细想想,从你认识他开始,你给他带来的麻烦有多少?
那个声音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一件一件地数给她听。
从树上掉下来砸到了他,喝醉了酒吐了他一身,被食杀案凶手袭击的时候是他保护了你.......
你觉得,南鸣律真的会想要你这么个不断给他带来麻烦的吗?
后杉睦的手指松开了。
她蜷缩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地抽空了,只剩下那副依然在微微发抖的躯壳。
就在这时,后杉睦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听到那声响的瞬间,后杉睦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自己攥紧的手指上移开,落在那台亮着屏幕的手机上。
她本来不打算看的,她不想再看到任何通知,任何评论,任何那铺天盖地的文字,但那个名字让她僵住了——凛樱。
「小睦,你在家吗?我们来找你了,就在你家门口。」
后杉睦整个人愣住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有些虚浮,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手指捏住窗帘的边缘,极其小心地拉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外面的光线涌进来,让她的眼睛不太适应地眯了一下,但她透过缝隙看到了——凛樱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弥濑、泠雫和夜宵。
四个人正站在院门外面,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朝门内张望。
后杉睦迅速松开了窗帘,退后半步,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
她们为什么会来?
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形成完整的念头,那个声音就已经贴上了她的耳廓,带着一种像是早就料到会如此的了然的、从容的冷笑。
你看吧。它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证明的事实。
我没猜错吧,她们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
后杉睦握着窗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尖隔着布料陷入掌心。
……不可能,凛樱她们不是那种人……她们都是我的朋友……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声。
什么叫不是那种人?难不成你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吗?
她们为什么会来找你?因为你影响了她们啊,你的账号崩了,粉丝跑了,现在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你觉得她们不会受到影响吗?
后杉睦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凉。那个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接下来的话的趣味性。
而且,我还是那句话。
它说着,语气里那层从容的笑意加深了一点点。
朋友,只是你单方面臆想出来的而已。
后杉睦的手指攥紧了窗帘的布料。
你仔细想一想,这个世界上,凭什么有人要和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家伙做朋友?
后杉睦松开了窗帘。
她慢慢地蹲下身来。动作很轻,像是膝盖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一样,她弯下腰,双手环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个紧凑的轮廓。
对不起……
她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被布料吸收了大半的、模糊的质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