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空气带着一天中最低的温度,从窗户缝隙间渗进来,贴着皮肤滑过,带起一层细密的凉意。后杉睦的指尖终于离开了琴弦。
她对着摄像头弯起嘴角,那个弧度在屏幕的预览窗口中显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带着些许疲惫但依然温和的笑容。
那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吧。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轻了一点,尾音微微拖长,像是一根被拉了一天终于可以松下来的弦,大家辛苦了,明天见。
她没有等弹幕里的告别刷完,手指已经移到了结束直播的按钮上,按了下去,屏幕上的预览画面在一瞬间切回了后台界面,弹幕停了,观看人数归零,房间里的声音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响。
后杉睦靠在椅背里,仰起头,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伸手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通知栏里跳出了好几条未读消息。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那些小红点的数量,然后落在最上面那条发送者的名字上——南鸣律。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划开了对话框。
你今天没来学校,是有什么事吗?
下一条隔了大约一小时:看到你账号掉粉了,昨晚直播出了什么问题?
再下一条: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最后一条发自大约半小时前:还在忙吗?看到了回个消息。
后杉睦盯着那些文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拇指移到通话键上,按了下去。
嘟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些,像是正在做什么不太有把握的事情,但响铃声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电话就被接起来了。
南鸣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声音不高,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认真感从每个字里透出来。
后杉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她张了张嘴,声音努力放得比平时更有精神一些,像是在用语气来弥补自己此刻苍白的脸色。
嗯……我看到了,不好意思啊南鸣律同学,今天一直没看手机。
你怎么了,今天怎么没来上学?
后杉睦感觉到自己的胃又开始抽紧了,她咽了一口唾沫,那动作带着一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喉咙深处的努力,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得随意的轻快感。
没什么啦……就是有点累,所以请了一天假休息了一下。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地板上,没有看任何东西,只是让目光落在某处作为支撑。
南鸣律没有立刻接话,她能感觉到那头正在斟酌措辞的短暂沉默,然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确保每一个字都落到了她能够接住的位置。
累了的话确实需要休息,但是,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说出来。
后杉睦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已经不太对劲了,但她依然努力维持着那种轻快的语调。
真的没什么啦,.我现在比以前开心多了,真的——
她说到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着,像是在为自己这句话增加一些说服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南鸣律似乎还想说什么,像是在斟酌一句话该不该说出口。
……后杉睦。
你是不是在强撑着什么?
后杉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壳边缘,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比刚才更浅,更急促,胃部又开始抽搐了,像是有一只手在缓慢地收紧。
但她不能让南鸣律知道这些。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些。
没有啦!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南鸣律同学你是不是太担心我了?我好开心!
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的声音依然维持着那种轻快的、像是在说着什么愉快的事情的语调。
但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能听到南鸣律的呼吸声在听筒中清晰可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但带着一种我已经明白了的、不再追问的明确感。
……明天你会来学校吗?
后杉睦眨了眨眼,把那层在眼眶边缘晃动的湿润压了回去,然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刚才一样平稳。
会的!
那就好。南鸣律的声音传来,到时候见面再聊吧,现在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去休息。
后杉睦握着手机,点了点头,然后才意识到对方看不到。
嗯,谢谢你,南鸣律同学。那……明天我请你吃饭吧。
好,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的忙音短暂地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后杉睦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里,坐在电脑桌前,感觉到胃部的抽搐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只是暂时的,像是暴风雨中短暂的一线喘息,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眩晕感便涌了上来。……太好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依然存在,他说明天会见面……那明天一定要……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无意中瞥了一眼电脑屏幕——聊天软件和直播后台都还开着,后杉睦的目光扫过后台界面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界面右上角那个圆形的绿色图标,不是她以为的已离线状态,那图标亮着。
她的目光在那上面凝固了一瞬,然后猛地移向界面其他区域,呼吸节奏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她看到了,麦克风输入状态栏显示着实时波动的音量条,绿色的线条还在随着房间中她自己的呼吸轻微起伏着,明明她已经关了摄像头——但声音一直没有断过。
顿时,后杉睦感觉到血液从自己的脸上迅速褪去,指尖变得冰凉,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模糊的灰白色光晕。
她的手指猛地伸向鼠标,动作快得像是不受控制一样,一把关掉了那个还开着的麦克风输入。
但已经太晚了。
屏幕上,弹幕正在疯狂地滚动。
主播?刚才那是谁?
男朋友??
等等,主播原来有男友的吗?
是男友吧?
声音听起来好亲密啊……
住在一起???刚才那句明天请你吃饭什么的我没听错吧?
原来私生活这么丰富啊……
怪不得最近水平下降了,心思都不在音乐上了吧。
……
那些文字在屏幕上翻滚着,速度越来越快,措辞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揣测,从揣测到带着冷意的阴阳怪气,有些弹幕带着笑脸表情,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热闹一样,有些弹幕则直接变成了一连串问号和模糊的、指向不明的指控。
后杉睦坐在电脑前,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在发凉。
她猛地拉过麦克风,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慌乱到几乎破碎的质感。
等、等一下——不是的!他不是我男朋友!那个只是——只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只是朋友——我刚才只是——
弹幕滚动得更快了。
同学?听起来可不像是同学啊?
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可不像朋友啊。
这下越描越黑了哈哈。
主播你声音在抖哦,不会是在撒谎吧?
不是男友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因为你解释得越多越可疑啊。
.......
后杉睦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正在收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阻止她把更多的话送出去,她的嘴唇在颤抖,手指也在颤抖,麦克风被她握在手里,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被麦克风放大后传出来,带着一种急促的、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但压不住的混乱感。
不是……真的不是……我只是……他今天没见到我所以担心了一下,我们只是……
弹幕里开始有人刷私生活混乱装清纯原来主播是这种人——那些字混杂在大片的问号和嘲讽表情之间,像是一层正在不断缓慢覆盖上来的东西。
后杉睦握着麦克风,感觉到视线在变得模糊,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也许是我真的没有骗人,也许是我只是想好好弹琴而已,也许是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了——但她一个字都没能送出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胃部再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麦克风从她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她猛地低下头,一只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撑住桌沿,整个人蜷缩起来,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而弹幕,还在继续滚动,并且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