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将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笼在一层模糊的白雾后面。
他夹起一块涮肉,蘸了一下调料碗,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终于决定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样子。
我其实是被领养的。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需要被特别关注的事情,灰色的眼眸落在锅里正在翻滚的汤面上,没有看狄幕希的方向。
狄幕希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她嘴里还含着一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白萝卜,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才抬起眼看向他。
……是吗的说。
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把这个信息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略带好奇的弧度。
父亲是渡鸦亚人,母亲是灰狼亚人。南鸣律继续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渡鸦、灰狼和鳄鱼——三个人三种完全不同的种族。
狄幕希夹起一片肉放进锅里涮了涮,捞出来的时候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把多余的汤汁甩掉,然后送进嘴里嚼着,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含混的鼻音。
那确实是不常见的说,你这组合走在街上,别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亲生的。
她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的轻快感。
而且渡鸦和灰狼都是群居动物,只有鳄鱼是独来独往的,你小时候肯定没少被人笑的吧的说。
南鸣律的目光在锅面的蒸汽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语气依然平淡。
小时候经常被同学嘲笑是捡来的冷血动物,不过也就是说说而已,没有人真的动手做过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还没动过的豆腐上,像是那碟豆腐比这个话题更值得他注意。
南鸣律并没有在刻意强调什么,他只是陈述了一句事实——但这句话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他在等涟漪从水面另一侧传回来,毕竟通过那个老妇人的所见所闻,狄幕希似乎在学校遭到了霸凌和孤立,但狄幕希之前明明和自己说没有那种事,因此南鸣律想试探一下狄幕希。
然而狄幕希没有接那个方向。
她筷子尖在调料碗里搅了搅,带着一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的表情,微微侧过头看向南鸣律的方向。
那你父母对你怎么样的话说?
她把问题抛回来的时候语气轻快而随意,目光落在他脸上,酒红色的眼眸在火锅店的暖黄色灯光下微微泛着光,等着他的回答。
南鸣律微微眨了一下眼。
他本来期待她会顺着被嘲笑的话题说一些什么——也许是她自己的经历,也许是关于霸凌的只言片语,也许是那种我也被这样说过的共鸣——但她没有,她只是把话题轻轻拨开了,像是那些字眼从她耳边掠过的时候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过南鸣律也没有在这个停顿上停留太久,他夹起一块豆腐放进锅里,看着它在红汤中缓慢地翻滚,然后开口回答了她的问题。
都很好,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对我都很好,从小到大,他们从来没有因为我是领养的或者因为种族不同而有过任何区别对待。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
当然,因为种族完全不同,有时候也会出现一些岔子就是了——比如我妈以前试着按照狼的习性给我准备食物,结果完全不对我的胃口。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像是那段回忆本身带着一层淡淡的、温和的暖意。
狄幕希听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酒红色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
也对的说。
她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在分享一段温暖的记忆的、柔软的质感。
我父母也都是猎蝽,所以倒是不用担心吃什么的问题——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几缕碎发从耳际滑落,在她脸侧轻轻晃了一下。
而且我父亲以前还会给我扎头发的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像是随口提起的随意感,她说完之后又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锅里,低着头看着它在汤面上缓慢变色,像是在回味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饿了。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筷子,从锅里夹起一片已经煮好的白菜放进碗里,蘸了一下调料,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火锅的热气在他和狄幕希之间持续升腾,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笼在一层模糊的白雾中。
南鸣律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他想起狄幕希之前描述的那些——父亲经常来我家要钱母亲把钱给那个曾经家暴过自己的人他们都是疯子都是怪物。
那些话语和刚才那句父亲会给我扎头发之间,隔着一道他怎么都填不上的缝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没有开口提出自己的疑问,只是安静地嚼着那片白菜。
—
西松奈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她弯腰脱了鞋,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
她本打算直接去浴室——身上还带着傍晚河风留下的凉意,头发也有些乱,她想洗完澡之后就躺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让大脑彻底放空一段时间。
但她的脚刚迈出两步,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西松奈停下来,伸手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上写着两个字。
她握着手机在昏暗的客厅里站了片刻,然后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生活费够用吗?
西松奈微微眨了一下眼,然后应了一声。
嗯,够的。
好好学习。那边又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清单,还有,你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西松奈握着手机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没有破绽的平静。
……最近学校事情比较多,可能暂时抽不出时间,等忙完这阵子再说吧。
她没有说谎,学校的事情确实多——只是现在那些事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但这句话她当然不会说出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原本以为对话到这里就会结束,父亲会像往常一样说一句然后挂断电话,但这一次那边没有立刻挂断。
还有一件事。父亲的声音传过来,依然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像是在转述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不需要商量的家庭事务,家里打算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你弟弟的房间要扩建,地方不够用。
西松奈站在昏暗的客厅里,没有接话。
所以你留在老家的那些东西——书啊,旧物啊,还有你从小到大的照片什么的——都需要你自己处理掉。
父亲说处理掉的时候语气和说生活费够吗时没有任何区别,平稳得像是这两个句子被放在了同一个天平上,重量完全相等。
因为没地方放了。
西松奈握着手机站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自己手指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手机壳上退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指尖开始缓慢地流向地面。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然后又合上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语气的质感。
……我的那些书,还有小时候的相册?
父亲的回答依然简短,你找时间来拿走吧,你妈说里面有些旧东西也该扔了,你自己看看哪些要留,哪些不要。
西松奈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知道了。
她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客厅里重新陷入了昏暗。
她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开灯。
西松奈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均匀的、稳定的、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的呼吸声,她想到那些书,那些她小时候读过的、翻到卷边的、在书脊上贴过很多次胶带的书,那些她从小学开始一直攒到初中的、按年份整理好的相册,还有那些她自己写的、手抄的、装订得歪歪扭扭的、以为将来可以出版的小册子。
那些东西在老家一个靠墙的旧书柜里放着,书柜门关不严,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每一本都还保持着它们被放进去时的样子。
现在它们要被处理掉了。
没地方放了。
西松奈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处理的东西并不只是家里的旧物,她能感觉到那道正在被清理掉的痕迹。那间老房子、那个旧书柜、那些被她说成暂时用不上但以后会回来拿的东西,它们曾经是她和那个家之间最后一条可见的连线,是她能够告诉自己我还有地方可以去的证据。
现在那条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收走,连她最后残存的痕迹都要被清理掉了。
西松奈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这样也好。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散开,被墙壁和家具的棱角切碎,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听不清楚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