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鸣律没有回答。
但他身上的变化已经在发生了,从脖颈两侧开始,灰绿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浮现出来,沿着下颌线蔓延到颧骨,又沿着肩膀的弧度向下覆盖到手臂和腰侧,肩膀的线条变得更加突出,他的牙齿也在变化,犬齿的位置开始拉长变尖,边缘的弧度带着一种冷硬的光泽。
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收缩,锁定了前方那两道身影。
看到这一幕,蜻蜓亚人轻轻笑了一声,他抬起双手,掌心朝向南鸣律的方向,手指微微张开,做出一副我没有恶意的姿态。
好了好了,先冷静一点。
南鸣律依然保持着那个低伏的姿态,声音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冷意。
动手的人明明是你们,现在却叫我冷静一点?
蜻蜓亚人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放下手,那双复眼在南鸣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朝独角仙的方向看了一眼。
独角仙接过话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那是必要的测试。
他把拳头放下,垂在身侧,那对巨大的独角在灯光下微微偏转了一下方向。
如果连那两下都接不住,我们也就没有招募你的必要了。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层覆盖在手臂上的鳞片没有褪去,但他低伏的姿态稍微直起来了一些。
……招募?
独角仙没有再开口,而是侧过头,朝蜻蜓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蜻蜓亚人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一本深色的证件,封面印着一个徽章样式的图案,边缘烫着银色的边线,在他指间翻转了一下,然后朝南鸣律的方向展示出来。
我们是SDA。
他的语气放得比刚才正式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做正式自我介绍的人,语速不快不慢。
全称是Special Demi-human Affairs,对亚人特殊事务部。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本证件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在脑子里把那几个字快速过了一遍。
他确实听说过SDA。
雾朝汐提过,似乎说是亚人自治区内部的一支特种部队,成员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强大亚人,专门处理普通警力无法应对的突发状况。
但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找到自己,还是在回家路上,用这种方式。
独角仙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依然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你是恐鳄、普鲁斯鳄、尼罗鳄和湾鳄的混血亚人,没错吧。
南鸣律没有否认。
他知道对方既然能找到自己,能在这条路上堵住他,说明他们已经做了足够多的调查,否认没有任何意义,他也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口舌。
蜻蜓亚人把证件收回去,重新塞进口袋里,然后双手插在腰侧,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开始了正式的招募流程。
我们招募的就是你这种强大且富有潜力的亚人,如果加入SDA的话——
没兴趣。
南鸣律打断了他。
他微微直起身,那层灰绿色的鳞片正在从他身上一片一片地褪去,从肩膀开始,沿着手臂的弧度缓缓收回到皮肤下方,露出底下带着微微擦痕的皮肤。
蜻蜓亚人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会来得这么干脆,他复眼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重新挂上那个带着点无奈的笑容,语气依然尽力保持着一种轻松的、像是在谈一件不错的事情的调子。
别着急拒绝嘛。
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像是要开始正式介绍福利待遇一样,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SDA的福利待遇可是很好的,抛开最基础的五险一金不说,你和你的所有直系亲属都能享受顶尖的医疗保障和住房补贴,每年还会有高额的年终奖,退休的时候还会奖励别墅跑车什么的——
南鸣律的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还是没兴趣。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把已经褪去鳞片的手臂放下来,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灰色的眼眸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蜻蜓亚人那张努力维持着笑容的脸。
蜻蜓亚人的笑容终于彻底变成了苦笑,他放下手,叹了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果然没那么容易的无奈。
别这样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然后换了一种更接近交谈的语气。
鳄鱼这个种族我们一直都很看重的,之前我们SDA就有过一个鳄鱼亚人,那家伙也有恐鳄的血脉,是我们公认的强者之一,而且你的血脉比他还要强大,如果能加入SDA的话,肯定也能大放异彩的。
南鸣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
所以呢?那个恐鳄还活着吗?
蜻蜓亚人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他眨了一下眼,那双复眼的表面极其细微地闪动了一下,然后他很快恢复了正常,嘴角重新弯起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比刚才淡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轻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然活着,只是退休了而已。
南鸣律看着他那双复眼闪躲了那一瞬的样子,没有戳穿,也没有追问。
他把目光从蜻蜓亚人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盏路灯的光晕边缘,然后重新收回来,语气依然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再需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明确性。
既然如此,你们就去找那个家伙回来重新任职好了,反正鳄鱼亚人又不会因为年龄增大而衰弱。
他微微侧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我只是个学生,对这些事真的没兴趣。
他的步伐不快,但带着一种对话已经结束了的干脆,外套的下摆在他转身的动作中掀起了一角又落下,很快就走出去好几步了。
蜻蜓亚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正在逐渐走远的背影,那双复眼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偏过头看向旁边的独角仙。
……是因为我刚才那一脚太用力,把他踢生气了吗?
独角仙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份已经准备好的入职名单,纸张折叠整齐,边角带着新的折痕,他低头看了那行写着南鸣律名字的表格一眼,然后双手捏住纸张的边缘,用力一撕,纸张被整齐地撕成两半,又撕了一次,变成四片,然后他松开了手,任由那些碎片从指间滑落,落入旁边的垃圾桶中。
回去吧。
蜻蜓亚人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那对透明的翅膀在他身后微微张开了一下又收拢,然后他转过身,和独角仙并肩沿着来时的方向走远了。
—
另一边,西松奈的家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路灯的光从布料的缝隙间漏进来一道极窄的亮线,而西松奈坐在床沿上,后背微微弓着,穿着一件旧旧的棉质睡衣,那副单片眼镜没有戴,搁在床头柜上,金属边框在黑暗中反射着一小片模糊的微光。
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冷白色光照着她的脸,将那副没有镜片遮挡的、略显疲惫的深褐色眼眸照得格外清晰。
她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
久到她自己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洗漱完之后,大概是躺下之后又坐起来,大概是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反复复好几次之后,她终于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铃霁幽的名字静静地躺在聊天列表的上方,头像是一个纯黑色的方块,没有任何标识或图案,像是故意把一切让人辨认的特征都抹去了。
西松奈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她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下,开始打字。
「明天下午,文学社会开一场公开读书会,希望会长您能来参加。」
她打完之后读了一遍,删掉了两个字,又重新加回去,又删掉了改成了下午两点,然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对面就回复了。
「知道了,我会去的。」
西松奈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
「希望这次读书会能让你对我的看法有所改变。」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西松奈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把屏幕关掉,就那样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十几秒,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我也这么希望,西松奈同学,或者说我也这么期待着。」
西松奈的目光在西松奈同学这几个字上停了一瞬,而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就跟着弹了出来。
「不过,我对此抱有的希望不是太大。」
西松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一直在扮演文学社长这个角色,但你已经忘记怎么扮演西松奈了。」
「卸任之后,你会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所以我更期待看到这一幕。」
西松奈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她能感觉到手机壳的边缘正在被她的力道挤压变形,指甲嵌进塑料外壳的缝隙里,发出是马上就要崩裂的声响。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目光在那些文字上反复移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像是在把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放在舌头上碾碎再咽下去。
“咔嚓!”
最终,手机屏幕在她的指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裂纹从屏幕左上角开始蔓延,沿着对角线穿过屏幕中央,在无处可去那几个字的下方停住了。
西松奈看着那道裂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松开了手指,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帘那道细长的缝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