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后杉睦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没有立刻松开。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直播中图标变成了灰白色的已结束,看着观看人数从峰值缓缓回落,看着弹幕从快速滚动变成零星几条,最后完全停下来,只剩下空白一片的聊天框和安静到能听到空调嗡嗡声的房间。
她把手从琴弦上抬起来,指尖还残留着微微的酸胀感,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被创口贴缠着的手指,创口贴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卷起来了,指尖处透出一层淡淡的水渍——是汗,也可能是血,她说不清楚。
今天的观看人数比昨天还要多,打赏也比昨天多,弹幕的数量也比昨天翻了一番,她扫过屏幕的时候甚至看不过来,只能抓住几个零星的词句,那些夸赞的文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一种几乎要把她淹没的密度。
但她今天没有昨天那么开心。
那些异样的声音还留在她脑子里,像一根扎进指尖皮肤里的细刺,不碰的时候察觉不到,但只要她稍微动一下手指,那根刺的存在就会被清晰地感知到。
主播是不是在假弹。
之前那首弹得比现在好啊。
感觉有点膨胀了。
——她已经记不清那些话是谁说的了,也记不清那些弹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她记得每一句的措辞,每一个字的顺序,甚至记得那些弹幕的配色和字体大小,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印在了脑海的某一页上,怎么翻都翻不过去。
她认为一定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后杉睦放下贝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和对面楼栋里零星亮着的窗户。
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书桌旁边,把贝斯装进琴包里,又把吉他装进另一个琴包里,两只琴包一左一右地背在肩上,她掂了一下分量,确认不会中途滑落后轻轻地拉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她侧着身从门缝里挤出来,脚步放得极轻,经过父母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屏了一下呼吸,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走出家后,后杉睦站在单元门外,把那两袋乐器重新往肩上拢了拢,然后沿着人行道朝街道更安静的方向走去。
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练习,公园也好,河边的步道也好,只要不会吵到别人就行。
走了一段路,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习惯性地打开了直播平台的评论区,通知栏里密密麻麻地堆着各种消息提醒——点赞、转发、评论、私信——她划了一下,点开了打赏记录那一栏。
最新的一条来自一个她没见过的用户名,金额不算大,但附了一条留言。
主播的音乐是我活着的理由。
后杉睦的脚步微微慢了一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把那条留言截了图,保存到相册里,然后回到评论区,把那条留言置顶在了个人主页的最上方。
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微微排出去了一些,步伐也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她继续往前走,目光垂在手机屏幕上,又刷了几条新的评论,多数是辛苦了之类的简短文字,她一边看一边走着,步伐节奏变得松散而自然。
但很快,她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平整的地面,不是落叶或者石子——是一种更软的、带着微微弹性的、但又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的触感,隔着鞋底传导上来,让她整个人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紧接着后杉睦缓缓地低下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片地面照得半明半暗,她看到一条干枯的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蜷缩的姿态摊在地面上,五个指头朝上,指甲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甲床。
然后她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看,看到了肩膀、脖颈、下巴、半张脸——那具已经干枯了不知道多久的身体侧躺在排水沟旁边的草丛里,姿势扭曲,皮肉塌陷,眼窝处是两个深陷的空洞,衣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皱巴巴地贴在变形的躯干上。
—
南鸣律走出公园铁门的时候,夜风正好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他刚走出去几步,身后就传来了狄幕希的声音——她站在铁门内侧,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那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在脸侧晃了晃。
明天记得一定要来啊的说。
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落在她那张努力摆出一副我不是在求你的表情的脸上。
怎么了吗?
狄幕希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先不告诉你的说,万一你知道了之后没了兴趣,干脆就不来了怎么办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街道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而路上,他的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件事了。
西松奈。
他又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里她站起来说话的样子,背脊挺直,声音平稳,她说我没有什么异议,然后在所有人面前坐了下来,重新把双手搭在桌沿上,姿态和平时一样从容。
但那些都是表面上的东西。
如果乙辻光说的没错——如果西松奈身边真的没有能走进她内心的人,如果那个副社长真的把她内部的事情泄露给了铃霁幽——那她现在是什么状态?
南鸣律说不清楚。
但那天晚上他路过文学社门口的时候,那扇虚掩着的门里透出来的黑暗,还有那种安静到仿佛没有人存在的氛围,让他觉得那间活动室和他印象中的文学社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想看到西松奈被逼到崩溃的边缘。
不是因为她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不是因为她和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只是因为他知道西松奈没有铃霁幽说的那么不堪,她的剧本或许不如铃霁幽写得好,她的文学社或许真的存在效率低下的问题,但那不代表她做的都是错的,也不代表她应该被那样否定,被那样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但问题在于——自己要怎么帮她?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了,从那天会议结束之后就开始转,一直转到现在,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脚边被拉长的影子,把这个问题又放了一遍,答案还是空的。
他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去找她谈谈,但问题是谈什么?说你还好吗——她大概会笑一下说我很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她大概会摇摇头说没什么。
那些话他自己都觉得不够用。
乙辻光说只要有人站在她身旁就算是最大的帮助了,他知道这个道理,但问题是站在她身旁这件事本身,对西松奈来说就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明明知道她在那里,知道她正在被慢慢压垮,但他伸出去的手总是落在那种半空中够不到的位置。
就在南鸣律专心思考着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方拍了拍南鸣律的肩膀。
南鸣律的脚步顿住了,他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去,正准备开口问一句——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送出来,视野里已经捕捉到了一道正在快速逼近的、带着弧度的影子。
拳头。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南鸣律的身体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了反应,双臂交叉抬起横在面前,小臂外侧的鳞片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完成了覆盖,灰绿色的甲片层层叠压着,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硬的、暗沉的光泽。
拳头砸在了他交叉的小臂中央。
那股力量比他预想的要大,南鸣律的双臂在那股冲击下微微弯曲了一截,他的脚在路面上向后滑了半步,鞋底在沥青表面拖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然后他稳住了重心,放下手臂。
一个身高和他相仿的男性正站在几步之外,他收回拳头,微微活动了一下指关节,那对巨大的独角从额前延伸出来,朝两侧弯出对称的弧度,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褐色的、像是甲壳被反复打磨过才会有的光泽。
独角仙亚人。
南鸣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他的感知力捕捉到了另一个方向的动静——头顶上方,一道影子正从路灯的光线边缘切入,朝着他的正上方坠落下来。
他立刻朝侧面闪避,脚步在地面快速蹬踏了一下,身体向右侧倾斜,准备避开那道正在逼近的攻击线。
但对方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那道身影在坠落的半途中微微调整了姿态,翅膀在短促的扇动中改变了落点,直接预判了南鸣律的闪避方向,那条腿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精准地扫在了南鸣律的侧肋处。
鞭腿的力道和拳头的力道完全不同,那种打击是从接触点开始迅速扩散到整个侧腹区域的——南鸣律的身体在那股冲击下被横着击飞了出去,整个人在地面上翻滚了两圈,然后用手掌猛地扣住地面,指甲嵌进沥青路面的缝隙中,硬生生地将自己停住了。
碎屑从他掌心下方弹出,沿着路面滚出去一小截。
他单膝跪地,侧腹还残留着那记鞭腿的钝痛,没有很严重,但足够清晰,他微微抬起头,灰色的眼眸从垂落的额发下方抬起来,落在前方那道正缓缓落地的身影上。
蜻蜓亚人,身形比那个独角仙修长一些,四肢纤细而有力,那对透明的翅膀在他落地之后迅速收拢,贴着后背的弧度折合起来,他的目光正锁定在南鸣律身上,那双复眼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南鸣律从地上缓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活动了一下肩膀,那层覆盖在手臂上的灰绿色鳞片正在缓慢地褪去,露出一截带着微微擦痕的皮肤。
他看了看前方的蜻蜓亚人,又偏过头看了一眼侧后方的独角仙亚人,然后开口了。
你们是谁。
独角仙亚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活动了一下那只出拳的手腕,然后把目光转向蜻蜓亚人的方向。
蜻蜓亚人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复眼在南鸣律身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南鸣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