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鸣律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事。
刚才经过了文学社门口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他。
他当时在门口站了几秒。
犹豫的时间不长,大概也就几秒钟,但他的脚始终没有抬起来跨过那道门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过,也许可以问一句你还好吗,或者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一句都合理,每一句都成立,但每一句都让他觉得不对,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和人说话,声音传过去之后会被一层看不见的膜挡在外面,落不到该落的地方。
就像乙辻光说的那样。
西松奈身边的人有很多,能和她打招呼、聊几句的人更不少,但真正走进她内心的人也许一个也没有,包括他自己,他和西松奈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她一直挂着的那个微笑,可能是她说话时那种永远不急不缓的语调,可能是她从来不让人看到自己真正在想什么的那种习惯,总之那层东西一直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玻璃,看得到对面的人在动,在说话,但碰不到。
这种情况下,他又要怎么帮西松奈呢。
南鸣律把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落向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在心里把这句话又放了一遍,觉得答案还是空的。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后面猛地戳了他一下。
力道不大,位置却很精准——正好戳在他腰侧那块没什么防备的软肉上。
南鸣律的身体极其明显地抽搐了一下,肩膀猛地缩起来,脚步也跟着踉跄了半步,他抬手捂住被戳的位置,侧过身,灰色的眼眸带着一种还没完全从方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的、微微有些茫然的迟滞,看向身后。
池凛羽正站在那里,双手叉腰,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炸开着,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不满,她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南鸣律脸上。
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答应。
南鸣律放下捂在腰侧的手,站直身体,看向她,灰色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把注意力从刚才那团乱麻中拉回现实。
没什么,想今晚吃什么而已。
他顿了顿。
怎么了?
池凛羽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然后从里面抽出了两张电影票,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在南鸣律面前晃了晃。
风见娧给我的,说本来想和灰宫隐一起去看,结果灰宫隐有事去不了,票又不能退,就给我了。
她说着,把票展开,让南鸣律看清上面的片名,然后又收回来。
我想了一下,一个人去看也太无聊了,所以——
她抬起眼看向南鸣律,语气放得像是随口一提的、不太在意结果的邀请。
你要不要一起?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票,目光在那行加粗的标题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什么片子?
……《铁线虫寄生》。池凛羽把那几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这个名字的存在,看名字就知道是个大烂片,不过反正是免费的,不看白不看。
她说完,像是担心南鸣律会找理由推掉一样,又补了一句。
我问过乙辻光了,她说她晚上有事,没时间,所以你就别想着让她陪我去了。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我已经把退路堵死了的表情,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让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转。
然后他点了点头。
池凛羽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到那种我也不是很在意的、刻意放得随意的表情,她把电影票重新塞回口袋里,侧过身朝街道的另一端迈开了步子。
那就说定了,今晚七点半,电影院门口见,别迟到。
—
浅书怜趴在沙发靠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那对毛茸茸的犬耳从头顶微微向后抿着,尾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外卖平台的页面,各种店铺的图标排成几行,在暖白色的背景上一字排开。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划回来,又划了两下。
嗯……
她盯着那家炸鸡店的页面看了几秒,又划到旁边的拉面店看了看,然后又划了回去,如此反复了好几轮,始终没有做出决定。
父母今天都加班,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平时这种时候她都会兴高采烈地挑一家平时不怎么吃的外卖犒劳自己,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思好像不在吃什么上面,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挂在脑子里,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她又翻了翻那家新开的寿司店,看了一眼菜单,又退出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她正准备把手机放下、换一个姿势继续纠结的时候,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新消息通知。
她的目光被那条通知吸引了片刻,然后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发送者的名字显示着铃霁幽三个字。
浅书怜的尾巴停了。
她把手机举起来,解锁屏幕,划开通知栏,那条消息的内容很短,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客套,干净得像一份正式通知。
浅书怜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把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换了个姿势,重新趴回靠背上,下巴搁在小臂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她对铃霁幽的印象一直不太好。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她对戏剧社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从客观的角度来看,铃霁幽确实有实力,也有本事,她写的剧本质量很高,她提出的建议也确实指出了问题所在,浅书怜自己也承认这一点。
但就是不喜欢她。
也许是她的态度总是冷冰冰的,像是隔着什么厚厚的东西在和别人说话,不管对方是谁,语调永远是一个频率,没有亲近也没有疏远,那种感觉让她觉得不太舒服,同学之间的相处不应该是这样子的,至少浅书怜觉得不应该是。
她犹豫了一下。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然后她还是点开了那条消息,完整的对话框弹出来,铃霁幽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最上方,下面是一片空白的输入区。
「迎河女子学院最近要和本校进行一场交流会,这次负责交流就由她们戏剧社去参加吧。」
她看着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我自己一个人去吗?」
对面回复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拿着手机在等。
「你也可以叫上朋友一起去,不过我已经说过了,是女子学院的交流会,所以不要叫男生去。」
「为什么?只是交流会的话和男女无关吧?」
浅书怜想起了之前编辑部去参加海棠女子学院交流会的事情,当时就是南鸣律和乙辻光一起去的。
「首先,影响不好,其次,迎河女子学院的校风要比其他女校严格,连老师都是统一的女性,并且平时不允许任何男性进出,这点我已经和负责人确认过了,所以你不用再问了。」
浅书怜盯着那行字,尾巴在身后幅度极小地甩了一下,她稍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按了发送。
「明白了。」
她放下手机,重新趴回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对犬耳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地让那片空白在脑子里多待一会儿。
—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把雾朝汐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她蹲在码头的边缘,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腮,灰色的眼眸落在前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深灰色的海面上。
船只还没来,她也懒得站起来等,就那样蹲在那里,像一只在岸边晒够了太阳之后懒得挪窝的大型爬行动物。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本来不太想接。
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典狱长——然后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已经滑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又出什么事了的警觉,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电话那头传来典狱长低沉的声音,语气倒是比平时松弛一些,不像是有什么紧急状况的样子。
雾朝汐,你暂时不用回来了。
雾朝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她换了个姿势,从蹲着改成单膝点地,另一只脚依然踩着地面,腰背挺直了一些。
什么意思?
典狱长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像是在念一份正式通知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警方高层那边来了通知,说要让你暂时转职,在市区那边任职特警,不用回海上监狱这边了。
雾朝汐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
怎么这么突然?
典狱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他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据说是SDA那边的政策发生了变化,不少SDA成员被下调到了监狱和基层警务这边,所以监狱方面暂时不缺人手了,上级决定让你去市区那边,调整整体的警力平衡。
雾朝汐听着,灰绿色的鳞片从她的手指关节处浮现了一小截,又缓缓收回去了。
她咂了一下舌,那声短促而清晰,在安静的海风中格外明显。
那我的合同呢?她说,语气带着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明确答复的态度,不会到了那边,我就成了劳务派遣吧?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声,带着一种你想多了的意味。
当然不会,典狱长说,语调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薪资待遇照旧,和原来一样,这个你不用担心。
雾朝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只是让那句话在脑子里落定。
她又咂了一下舌,这次比刚才短,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表达。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