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音部的活动室里,乐器已经全部架好了。
泠雫站在麦克风前面,双手抱着话筒支架,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随着她身体的节奏轻轻晃动着,她闭着眼睛正在哼一段前奏的旋律。
弥濑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吉他搁在膝盖上,正在调音,指尖在琴弦上拨动了几下,侧耳听了一下音准,然后微微拧了拧旋钮。
夜宵坐在键盘后面,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肩侧垂下来,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她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只是安静地等着。
凛樱坐在鼓凳上,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探出来,愉快地左右摆动着,两根鼓棒搁在大腿上,她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后杉睦正背着琴包走进来,那缕粉色的挑染在她脸侧轻轻跳了一下。
好了好了,人齐了!泠雫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开始了的雀跃,小睦你准备好了吗?
后杉睦点了点头,把琴包放下来,从里面取出贝斯,挂在肩上,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嗯,随时可以。
泠雫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弥濑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弥濑点了点头,手指搭上琴弦。
夜宵的指尖落上琴键。
凛樱的鼓棒抬了起来。
泠雫对着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开嗓了,声音清亮而干净,在活动室的墙壁之间回荡开来,弥濑的电吉他跟着切入,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力度,夜宵的键盘声像是水一样漫上来,凛樱的鼓棒落下去,踩镲开合的声响在空气中散开。
后杉睦的手指搭上贝斯的琴弦,节奏沉稳而准确,和鼓点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整首曲子持续了大约四分钟,泠雫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的时候,弥濑的吉他声在空中拖了一小截,然后缓缓消散,凛樱的鼓棒在军鼓上敲了最后一下,清脆而干净。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泠雫猛地转过身,举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点了几下,她正在上传刚才录好的视频,琥珀色的眼眸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随着上传百分比的跳动,她的嘴角咧开了一个笑容。
好——了!
她把手机高高举起,像举着一面旗帜一样晃了晃,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这下我们的社团账号粉丝量应该又能涨一波了!
她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后杉睦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感慨。
说真的,多亏了小睦,泠雫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要不是你的个人账号帮忙引流,我们几个的涨粉速度根本不会这么快!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已经上传完毕的页面,那串数字在白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都快到十万了,真的好厉害啊!
后杉睦站在靠窗的位置,听到这话,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晃了一下,她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嘴角弯起一个不太好意思的弧度。
能帮上大家的忙就太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那种轻不是怯场,更像是一种被夸得有些飘起来了的、带着点傻气的不好意思。
夜宵从键盘后面站起身来,走过来,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微微向前倾了倾,耳尖不再像平时那样向内卷曲,而是朝着后杉睦的方向偏着。
而且小睦的技术也更好了,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轻轻的调子,但语气里的认真是藏不住的,昨天你直播的时候我看了,不仅是贝斯,你还练了笛子和吉他一类的东西吧?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真厉害。
后杉睦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那个傻笑的弧度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把贝斯从肩上取下来,搁在旁边的琴架上,转过身面朝夜宵的方向,像是正准备说点什么谦虚的回应。
也没有啦——
凛樱也放下鼓棒,从鼓凳上站起身来,那根花园鳗触角在头顶愉快地晃了晃,脸上挂着笑容,正准备顺着夜宵的话也夸上几句。
然后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停在了后杉睦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那几根手指的指尖泛着一层不均匀的暗红色,不是蹭上去的颜料或者什么别的东西——是血,从指甲边缘渗出来的血,沿着指缝往下淌了一小截,在手背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已经半干的痕迹。
后杉睦的两根手指的指甲盖已经从中间裂开了,边缘翘起来一小片,露出底下泛红的甲床,血从裂缝处渗出来,在指甲表面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斑痕。
凛樱的笑容从脸上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小睦。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放慢了,带着一种不太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的、迟疑的惊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的手——
后杉睦愣了一下,她顺着凛樱的目光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然后她也愣住了。
那几根手指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弹奏时的触感,但她直到现在才注意到那股已经从指尖蔓延到手掌的、后知后觉的钝痛,血还在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她手心的掌纹里汇成一道细小的暗红色水流。
她眨了眨眼。
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弥濑已经从琴架旁边冲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卷创口贴,动作利落地蹲下身,一把拉过后杉睦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让掌心朝上,然后开始包扎。
你怎么伤的这么严重?弥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着急和责备,你难道不戴指套的吗?
后杉睦看着弥濑低头包扎的动作,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虚。
……戴指套的话会影响手感。
弥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翠绿色的羽毛微微张开又收拢,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认真。
影响手感也不行啊,她的语气放重了一些,但手上的动作依然很轻,创口贴的边缘被她仔细地抚平,确保每一处都贴得妥帖,你至少要稍微注意一点吧,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后杉睦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被弥濑仔细包扎好的手指,白色的创口贴从指节缠绕到指尖,把那些裂开的指甲盖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她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不算大,但带着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真诚。
没事的,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很稳,我现在比以前开心多了。
—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文学社的活动室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方向漏进来的一线应急灯的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贴着桌腿的边缘爬上去一小截,在红木桌面的边沿处停住了。
西松奈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姿态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那副架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在昏暗中已经看不太清镜片的反光了,像是被黑暗吞没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的面前摊着一本书,是自己以前写的散文集。
已经不知道是几年前出的了——纸张的边缘微微泛黄,封面的边角有些磨损,她刚才心血来潮从书架最底层抽出来翻了几页,正好翻到一篇自己当年觉得写得真好的文章,那时的句子还有些稚嫩,但能看出来每一个字都是认真斟酌过的,那种认真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少年气,让她在读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那本书合上了,没有放在书架旁边,而是推到了桌子的边缘,像是暂时不想再看到它。
活动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风声,隔着墙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书架——那些曾经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格现在空了大半,几本被翻旧了的杂志歪斜地靠在书脊上,像是在支撑着彼此不让自己倒下去。
社员流失这个词听起来很书面,落到现实里的样子却很简单——座位空着,申请书没人交了,走廊里经过的人不再朝这扇门多看一眼。
西松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叠还没人交的活动报告上。
纸张是空白的,一张叠着一张,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右上角,从开学到现在,没有人在上面写过任何一个字。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她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通知栏上跳出来的名字,然后把手机拿起来,划开了那条消息。
骆驼发来的。
“西松奈社长,我最近可能需要把精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文学社的副社长职务……我可以暂时辞掉吗?”
措辞很谨慎,谨慎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才放上去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疏远感让整段话读起来像是一封写给不太熟悉的同事的工作邮件,没有任何多余的词句,也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的东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西松奈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打了一个字——。
按下了发送键,屏幕上的对话界面恢复到消息列表,那条新发出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的最下方,没有的标志,也没有等待中的气泡。
她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短促的一声轻响。
活动室里重新暗了下来,只剩下手机壳背面反射着一小片从走廊漏进来的光线。
西松奈坐在黑暗中,垂着眼,她伸手摘下鼻梁上的单片眼镜,搁在桌面上,金属边框碰触到红木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下来了。
然后她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重,但在这片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一步,从走廊的尽头方向传过来,朝着文学社的门口方向靠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西松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不自觉地转向门口的方向,隔着那扇虚掩着的门,她看不到外面的人是谁,只能看到门缝下方那一道细长的光线被什么东西短暂地遮挡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宽度。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西松奈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压到了最低处,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胸腔里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带着一种像是要把肋骨撞开一样的力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害怕。
也许是害怕那个人推开门,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这间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面前空无一物。
也许是害怕那个人看到她摘下了单片眼镜——那副她几乎从不离身的、被她用来挡住表情的东西——就那样搁在桌面上,像一件不再需要穿着的铠甲。
也许是害怕那个人开口问一句你还好吗,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门没有推开。
脚步声在门口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始移动了,朝着走廊另一侧的方向渐行渐远,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远处那扇防火门的闭合声里。
西松奈的呼吸慢慢地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边缘掐进了掌心的皮肤里,留下几道细浅的红痕。
她缓缓松开手指,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几道月牙形的痕迹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钝痛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西松奈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副单片眼镜,重新戴了回去,镜片在黑暗中反射着走廊方向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映出她自己的轮廓。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
为什么她会坐在这里,在已经没有人会来的活动室里,在已经暗下来的天光中,面前摊着一本自己以前写的、已经被她亲手推到桌边去的书。
但至少,她现在暂时不用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