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非典型亚人校园生活指南 > 第54章 天台后
    灰宫隐被关在那间地下室里已经不知道多久了,他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没有窗户,没有光线,只有天花板上那盏每隔几个小时就会熄灭一段时间的灯泡,亮起来的时候是昏黄色的,暗下去的时候就是彻底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他曾试图计算时间,但身体被药物搅得混乱不堪,意识浮在水面上,四肢沉在水底,他甚至记不清自己被注射了多少次——大概有三次,也许四次,每一次都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针尖刺进皮肤,然后那种让人连骨头都软掉的无力感就会再次涌上来。

    绳子绕了好几圈,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勒得很紧,他尝试过挣脱,但每次只要稍微用力,肌肉就酸软得像是要化开一样。他后来就不再试了。

    脚步声再次从楼梯的方向传下来,灰宫隐睁开眼,视线还是花的,只能看到楼梯口那扇门被推开,一道昏黄色的光线漏进来,然后亚穗的身影出现在那道光的中央。

    她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上印着便利店的标签。

    走到灰宫隐面前蹲下身来,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在昏暗中微微泛着光,嘴角挂着微笑,那种弧度看起来温和极了,像是真的只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灰宫隐同学,喝点水吧,你好久没喝水了。”

    灰宫隐偏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绷着,不去看她手里的瓶子。

    他没有说话的力气,也不想说话,因此用沉默表达拒绝。

    亚穗看着他那副样子,眼神黯淡了一瞬,然后又重新亮起来,她叹了口气,语气依然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不喝水怎么行呢,会渴坏的。”

    她说着,身后那几截异形肢体开始动了起来,灰宫隐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些影子的动作——两根细长的手臂状物缓缓伸出来,一根扣住他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但异常坚定,像是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下巴,另一根捏住他的脸颊两侧,强行把他的嘴巴撑开。

    灰宫隐的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肌肉根本使不上劲,腰腹绷了一下就又塌了下去,他的嘴唇被撑开了一道缝隙,亚穗趁机把瓶口凑了过去,手腕微微倾斜,水顺着他的嘴角灌了进去。

    “咳咳咳咳!”

    灰宫隐呛了一大口,水涌进气管,他猛地咳了起来,整个人蜷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低着头,胸口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亚穗把水瓶子放到一边,那几截异形肢体缓缓收了回去。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掉灰宫隐嘴角的水渍。

    “灰宫隐同学,不要反抗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带着一种像是贴着耳根说出来的、温热的吐息。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吃饭也好,喝水也好,我都会帮你做好。”她微微偏了偏头,那缕碎发从耳际滑落下来,搭在脸侧,“就算你想上厕所也没关系哦,我都会帮你解决的,你不用一个人做任何事,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说着,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那双重叠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近乎狂热的光。

    “这里很安全,外面的人找不到你,你也出不去……这样不是很好吗?你以后都不用再害怕了,不用担心被人盯着看,不用担心被人讨厌……因为我不会讨厌你,永远不会。”

    灰宫隐低着头,胸口还在起伏着。

    “……为什么?”

    他没有抬头看亚穗,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方那片潮湿的水泥地面上。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亚穗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手还悬在灰宫隐的脸侧,指尖离他的颧骨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因为爱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笃定,“因为我爱你。”

    她说着,慢慢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侧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灰宫隐同学是第一个帮助我的人,是第一个没有觉得我恶心的人,你理解我,你也被人欺负过,你也被人用那种眼光看过,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所以我们是一样的,我们互相理解,这才是最珍贵的东西啊,灰宫隐同学,你难道不觉得吗?”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缕碎发从肩侧滑落下来,搭在她弯着的嘴角旁边。

    “像我们这样的人,能遇到彼此,难道不是.......”

    “不是。”

    灰宫隐的声音打断了她,。

    “你根本不理解我,而我也不理解你。”

    亚穗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双重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像是没有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欸?”

    “你爱的也不是我。”灰宫隐的声音依然是沙哑的,力气也没有恢复多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处用力提上来的,“你爱的只是第一个对你伸出手的人。”

    他终于抬起了眼,深灰色的眼眸从那道裂口上方露出来,隔着昏暗的光线看向亚穗的脸。“那个人是谁都可以。”

    亚穗的嘴唇微微张开了,那双重叠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一面被人从边缘敲了一下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快。

    “……不是的。”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的……只有灰宫隐同学是——”

    “是任何人都行。”

    “不是……”

    “就是……”

    “闭嘴,灰宫隐同学!”

    亚穗突然大声的吼道,嘴上那抹弧度还挂在那里,但已经不再像笑了,更像是一张被用力撑住的、随时会碎裂的面具。

    “不是……不是任何人都行……灰宫隐同学不一样……灰宫隐同学是第一个……你是第一个……”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撞到旁边的杂物堆,那几截异形肢体在她身后猛地张开,每一条都朝不同的方向伸展开来,末端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有一个人……”

    她猛地抬起眼,那双重叠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灰宫隐的方向,瞳孔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的、近乎失控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拒绝我!”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裂开了一下,那几截异形肢体依然在挥舞着,但力道明显比刚才弱了一些,像是连它们也在失去支撑的力量。

    灰宫隐看着她。

    他的目光穿过那团混乱的、挥舞的、几乎要碰到他脸的异形肢体,落在亚穗那张已经不再掩饰什么的面孔上,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亚穗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泛红,那双重叠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但最终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涌到眼眶边缘的温热压了回去。

    她猛地转过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甚至可以说是在跑,那几截异形肢体在她身后凌乱地收拢,像是来不及收好就被拖着走了一样。

    —

    南鸣律在天台找到西松奈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楼梯口的方向,一只手搭在天台的栏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深褐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远处那片被云层遮去了大半的天空,姿态看起来和平常差不多,但南鸣律注意到她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没有扣紧,只是松松地搭着。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没有立刻开口。

    而西松奈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她侧过头,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南鸣律脸上。

    她的表情比刚才在学生会门口的时候好了不少,至少那副惯常的弧度已经重新挂回去了,但南鸣律注意到那个弧度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画在纸上的线被橡皮擦蹭掉了一层,轮廓还在,但颜色已经淡了。

    “你怎么来了?”

    “校刊提交完了,路过的时候看到你上来。”

    西松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学生会的事,你都听到了吧。”

    南鸣律没有犹豫,也没有找什么借口掩饰。

    “嗯。”

    西松奈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远处那片被云层遮去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风吹过来,把她垂在脸侧的几缕发丝吹得晃了一下,她抬起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没什么,”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就是觉得……她说的似乎都是对的。”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栏杆边缘极其轻微地敲了一下。

    “我确实不如她。”

    南鸣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不完全对。”

    西松奈侧过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意外。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做了——”

    “不是安慰。”

    南鸣律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反复确认过的事情。

    “铃霁幽对你说的那些话,只是因为她站在她的立场上看你,她看重的是成果、是效率、是能不能拿出看得见的东西,她看不到文学社在别的地方做的事情,或者说她把那些东西都忽略了。”

    他顿了顿。

    “这不代表你是错的,只是她和你想要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西松奈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带着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才会发出来的那种笑意。

    “你这是在夸我吗?”

    南鸣律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前方那片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树冠上。

    “我只是在说我的想法。”

    西松奈没有再说话,她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远处那片天空上,但这一次她没有发很久的呆,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让刚才那句话在她心里多待一会儿。

    “……南鸣律同学。”

    “嗯?”

    “谢谢你。”

    “不用谢,只要了解你的人,应该都会这样说才对。”

    但西松奈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我不是在谢你夸我。”

    她说着,偏过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映亮了。

    “我是在谢你总是在。”

    南鸣律愣了一下,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那么一瞬,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他没有接话,因为不知道该接什么。

    “……走吧,”最终,南鸣律开口说道,“风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