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好一会儿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不太均匀的光晕。
狄幕希坐在滑梯下方的水泥地面上,后背靠着金属支架,双腿曲起,手臂环抱着膝盖。
夜风从铁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晃,她缩了一下肩膀,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顶,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咕噜........”
肚子又响了一声。
这次的动静比刚才更大一些,在安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狄幕希的眉头皱了一下,她低头揉了揉肚子,隔着外套的布料按了按,然后松开手,稍微叹了口气。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公园入口的方向——铁门半敞着,路灯的光线在门框边缘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门口没有人,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从铁门的缝隙间扫进来,在草坪上快速移动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
她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他真的生病了还是怎么的说。”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立起来的领口后面,带着一点含混的鼻音。
她想起这几天南鸣律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在傍晚,有时候天已经黑了才到,每次来了之后也不会说太多话,大多时候就是坐在旁边的秋千上,或者靠在单杠的立柱旁边,偶尔会让她吸几口血,偶尔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坐在那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两米的距离,安静地待上一会儿。
那时候她总是摆出一副“你怎么又来了”的表情,语气也刻意放得不太耐烦,但说实话——
狄幕希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说实话,她其实挺期待的。
倒也不完全是因为吸血的事,当然那部分也挺重要的,毕竟饿着肚子的感觉确实不太好受,但那种感觉和她真正期待的东西不太一样——她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大概就是那种“有人来了”的感觉,不用一个人待着,不用对着空荡荡的公园发呆,不用和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说话。
想到这里,狄幕希又叹了口气,抬手把落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该不会是对我烦了什么的吧。”她又低声说了一句,尾音微微拖长。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合理性,然后自己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带着一种“应该不会吧”的犹疑。
“……反正他明天肯定会来的说。”
就在狄幕希自言自语的时候,公园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重,步伐也不算快,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狄幕希的耳朵动了一下,几乎是瞬间,她的目光就从脚尖前方的地面抬了起来,那双酒红色的眼眸亮了一下,整个人从靠着的姿势微微坐直了一些。
——来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她的嘴角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弯起来,头已经探出了滑梯支架的边缘。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走进公园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是个女生,看起来年纪不大,那缕粉色的挑染在路灯的光线下格外显眼,背上背着一个深色的琴包,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犹豫,像是在找一个地方坐下来。
后杉睦显然也没想到这个时间点的公园里还会有人,她的脚步在铁门内侧停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眸看到滑梯下方那个蜷着的身影后,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她像是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停留得太久了,赶紧移开视线,低着头快步走到旁边的秋千旁,在秋千上坐了下来。
狄幕希看着她坐下的背影,从鼻子里逸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轻哼,然后重新靠回滑梯的金属支架上。
不是南鸣律,而且还是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她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目光落回自己脚尖前方的那片水泥地面。
公园里安静了一段时间,秋千的链条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动,像是坐在上面的人正在小幅晃动,除此之外只有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狄幕希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她想等那个人自己待够了就走,公园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她也没理由赶人。
然后一阵笛声传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不高不低的调子,旋律算不上复杂,带着一点反复回旋的节奏,像是练习曲,又像是一首还没完全成型的旋律片段。
狄幕希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自己膝盖的方向移开,朝秋千那边瞥了一眼——后杉睦正坐在秋千上,手里握着一支短笛,嘴唇贴着吹口,手指按着笛孔,那对蝙蝠翅膀在她身后安静地拢着,整个人的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不少,像是在吹笛子的时候才终于找到了某种舒适的状态。
笛声在夜风中飘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了。
后杉睦把笛子从唇边移开,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侧过头,目光朝滑梯的方向看了过来。狄幕希的视线和她撞在一起,但很快又移开了,像是只是恰好抬了一下头。
“……我吵到你了吗?”后杉睦的声音从秋千那边传过来,不高,带着一点试探性的歉意。
狄幕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下巴搁回膝盖上,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了。
“……没有的说。”
后杉睦看着她,像是在确认这个回答是不是真心的。
狄幕希被那道目光看得背后一阵发毛,她缩了一下肩膀,手指在胳膊外侧摩挲了一下,像是想搓掉什么不存在的鸡皮疙瘩,然后别开视线,落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还行吧,挺好听的说。”
后杉睦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路灯下微微弯起来,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明显了几分,她像是被那句“挺好听的”催动了什么开关一样,从秋千上跳下来,小跑着穿过草坪,在狄幕希旁边蹲下身来,抱着膝盖侧过头看着她。
“你喜欢听什么类型的音乐?”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像是找到愿意听自己说话的人之后的那种雀跃,“我什么都可以吹的,流行歌也好,老歌也行,如果不喜欢笛子的话,我还会弹贝斯和吉他——”
她说着侧过头,朝自己放在秋千旁的琴包示意了一下。
狄幕希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往后仰了仰,后背抵着滑梯的金属支架,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眨了两下眼,看着后杉睦那张凑得很近的脸,一时间有些发懵。
“……没什么爱听的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个回答有没有太生硬,然后补了一句。
“我平时根本不怎么听音乐。”
后杉睦听了这话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肩侧垂下来,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样啊……”她应了一声,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那你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是在等人吗?”
狄幕希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抱着膝盖的手指蜷了蜷,目光朝旁边移开,又移回来。
“你不是也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吗的说,而且你还跑到不认识的人旁边坐下,你倒是不怕我是什么坏人。”
后杉睦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挠得微微翘起来,弯弯地挂在耳际。
“……倒也是。”她笑了笑,“我刚刚是去看望一个生病的同学,回来的路上正好路过这边,看到有秋千就想着坐一会儿再走。”
她说着,低头用手掌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草屑,然后又抬起头看向狄幕希。
“你呢?你家住这附近吗?”
狄幕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片被路灯照得发白的水泥地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算是吧。”
后杉睦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更多,但狄幕希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后杉睦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是什么种族的亚人呀?”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像是真的只是想知道答案。
狄幕希依然抱着膝盖,目光落在地面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猎蝽的说。”
后杉睦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脑海中搜索这个种族的印象,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
“猎蝽啊……感觉很少见呢,我以前好像都没遇到过。”
狄幕希没有接话,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下巴依然搁在膝盖上,像是这个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后杉睦也安静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弧度。
“……抱歉,我的话是不是有点多了?”
她说着,抬起眼看向狄幕希,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整个人好像变了很多,明明之前的我根本不敢和陌生人说话,就连和熟人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不知道说什么,总是低着头,想着快点结束对话就好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那句话里有什么内容需要重新确认一遍。
“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会主动和人说话,也会想了解别人是什么样的人……虽然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狄幕希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路灯下微微亮着。
“……是发生了什么吗的说。”
后杉睦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比刚才那种带着歉意的笑容舒展了不少。
“嗯,我最近开始做直播了,在平台上弹贝斯一类的,没想到反响还挺好的,有很多人来看,也有人给我留言说喜欢我弹的曲子……”
她说着,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但那种发自心底的、像是找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的感觉,从语气里清清楚楚地渗出来。
“可能和这个有关系吧,因为在直播的时候不得不说话,不得不回应弹幕,不得不让自己变得外向一点——然后就慢慢发现,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说完了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向狄幕希,暗红色的眼眸带着一点期待的光。
“你有手机吗?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账号,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我直播——”
狄幕希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后杉睦脸上移开,落在公园入口那扇半敞的铁门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没有的说。”
后杉睦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啊”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后杉睦(群友二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