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见娧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没什么声响,肩膀微微塌着,蝉翼也安静地垂在耳廓两侧,没有像平时那样高频翕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精气神,连那两片透明的翅膀边缘都显得有些发蔫。
三下肃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到风见娧进来的样子,他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微微凝了一下,翘着的腿放了下来。
“哟,”他把饮料罐搁在桌上,“你这是什么表情啊?生病了吗?”
风见娧没有接他的话,目光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然后眯了眯眼。
“人都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低,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没什么起伏的平淡。
三下肃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他往后靠了靠,双手枕在脑后。
“啊,那个啊——南鸣律今天生病了没来,你知道的吧?乙辻光去看他了,池凛羽也去买什么东西了,好像是退烧贴还是什么……”
他说着,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需要在意的事情。
风见娧没有动,还是站在门口的位置,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隔着帽檐投下的阴影,直直地看着三下肃。
“我没问他们。”
三下肃的话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手指在后脑勺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然后又放下来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着裤腿,他别开目光,看向旁边那扇被窗帘遮了一半的窗户。
“啊,灰宫隐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回忆什么,“他也去了,刚才不是说了吗?南鸣律生病了嘛,大家都很担心,就是……可能路上耽搁了吧,你知道的,灰宫隐那个人走路本来就慢,而且没准又遇到什么熟人聊了几句,总之肯定也会去的,你就别操心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努力弯了一下,像是想做个“没事没事”的表情,但那弧度挂得不太自然。
风见娧没有回应。
她就那样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在帽檐的阴影中一动不动,蝉翼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三下肃被她看得后背一阵发毛,那对鬣狗耳朵从竖着的状态微微向后抿了抿,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啊——坏了,我忘了刚才买了瓶水放在外面了,我去拿一下。”
三下肃绕过桌子,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拉开活动室的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他赶紧扶住门框稳住身体,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了。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
风见娧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灰宫隐平时坐的椅子上。
而三下肃来到走廊里后便给灰宫隐发去了消息,询问他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但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灰宫隐始终也没有回复,之后三下肃又给灰宫隐打了两通电话,但响到自动挂断也没有人接。
他咂了一下舌,把手机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插进口袋,靠着墙壁沉默了片刻。
风见娧还在活动室里,他出来之前没关门,隔着一道走廊能隐约听到那边没什么动静——她大概还站在原地,或者坐在灰宫隐那张椅子上发呆,但不管哪种,对他来说都不算好消息。
“妈的……”三下肃低声嘟囔了一句,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复。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风见娧虽然平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这种事上她的直觉一向准得要命,如果她待会儿真的去找南鸣律或者乙辻光问一句,他那套“大家都很担心所以都去了”的说辞当场就会碎成渣,更麻烦的是,灰宫隐那家伙到底去哪儿了?被亚穗叫走之后到现在快三个小时了,就算是去便利店买个东西也该回来了。
三下肃皱了皱眉,然后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亚穗,那个女生,灰宫隐说过她是手工社的成员,如果是她和灰宫隐在一块,那现在去手工社没准能找到什么线索,至少也能问问她到底把人叫去哪里了。
想到这里,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过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手工社的活动室在另一栋楼的二层,三下肃平时很少来这边,对这栋楼的布局也不太熟,他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楼层指示牌,然后拐进了右手边的走廊。
而三下肃没有注意到,此时风见娧正悄悄的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目光死死的盯着他的背影。
—
此时,另一边。
南鸣律不知为何,正站在一个肮脏的水沟旁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深灰色的鞋面沾了一些泥点,裤腿的边缘湿了一小截。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周围的景象模糊而灰暗,像是一幅被水浸透后晾干了一半的画。
他皱了皱眉,正打算转身离开,水面上忽然起了一阵动静。
不是风吹的——周围根本没有风,空气凝滞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是水面本身在晃动,从中央的位置开始,一圈一圈的涟漪朝岸边扩散开来,边缘撞上砖石砌成的沟壁,发出细微的水声。
南鸣律的脚步停住了。
他侧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水面上,那圈涟漪还在持续,而且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缓缓浮上来。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来,凑近水面,想看清楚底下到底有什么。
下一秒,一双满是伤疤的手臂从水面之下猛地伸了出来。
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喉咙,那双手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刺进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南鸣律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脖颈,他想抬手去掰,但手臂抬到一半就停住了——不是因为不能动,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张脸。
水面之下浮现出一张面孔,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眼眶微微凹陷,瞳孔里没有什么光泽。
五诗禾。
南鸣律的呼吸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掐住了,声音根本送不出去。
五诗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你当时为什么要阻止我。”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空洞的回响,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动嘴唇,声音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南鸣律的耳边。
南鸣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盯着那张脸,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的气音,但依然没有成型。
“你知道我现在活得多痛苦吗?”
五诗禾的手又收紧了一些,指甲陷进南鸣律脖颈侧的皮肤里,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淌下来,沿着脖子滑进衣领,南鸣律感到一阵真实的窒息感从胸腔深处涌上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眸里面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想说些什么——想说你那时候已经不能再那样下去了,想说你活下来了,想说很多事情都还没有结束——但一个字都送不出来。
水漫过了他的脚踝。
五诗禾依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像是更深了一些,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变,她掐着他脖子的手缓缓收紧,一点一点地把他往水下拉。
“你自认为的救赎……”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贴着耳根说的耳语。
“……对我而言,依然是深渊。”
南鸣律的身体被拽进了水面之下。
周围的光线在一瞬间暗了下去,视野里只剩下浑浊的灰绿色水面和被搅动的气泡,五诗禾的脸在水面上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那片晃动的光亮之中。
—
南鸣律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白色的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从客厅的方向漏过来,将天花板的边缘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好几秒,瞳孔还在微微颤动着,视野边缘带着一层模糊的灰晕,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时间还没分清自己到底在哪里。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不规律,喉咙里传来一阵粗糙疼痛,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额头时碰到了一样冰凉的东西,南鸣律顿了一下,手指顺着那东西的边缘摸了摸——一个冰袋,用毛巾裹着,里面的冰块已经化了一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醒了?”
声音从上方传来。
南鸣律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乙辻光正坐在沙发旁边的矮凳上,一只手臂搭着膝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银白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冰蓝色的眼眸正看着他。
她换了个姿势,托着腮,偏过头看着他,语调放得轻描淡写。
“怎么,做噩梦了?”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视野里的模糊比刚才消退了一些。
用手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起身来,动作有些慢,肩膀的肌肉绷着又松开,冰袋从他的额头上滑落,南鸣律伸手接住,搁在膝盖上。
睡衣的后背贴着一层湿漉漉的冷汗,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不太舒服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极其轻微地发颤。
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没事。”
声音还是哑的,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但依然带着那种刚醒过来的干涩。
乙辻光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从托着腮的姿势放下来,从茶几上拿起一支体温计,递到他面前。
“先量量体温。”
南鸣律接过体温计,指尖碰到塑料外壳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微凉的触感。
他把体温计夹在腋下,后背靠回沙发靠背里,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上,沉默了片刻。
“……我睡了多久?”
“大概四个多小时吧。”乙辻光说,“浅书怜已经回去了。”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那扇被窗帘遮了一半的窗户上,窗帘的布料在空调的风中极其轻微地拂动着,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色。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个梦,那些画面像是被什么东西黏在了视网膜上,闭眼的时候还在,睁开眼的时候也还在边缘晃荡。
他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体温计,又抬头看向乙辻光。
“你一直都在这儿吗?”
“不然呢?我还能去哪儿。”
“……谢谢。”
乙辻光微微一愣,然后别开视线,冰蓝色的眼眸落在茶几上的药盒边缘。
“谢什么,反正我今天本来也没什么事。”她说着,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放了一会儿的温水,递到南鸣律手边,“先喝点水吧,你嘴唇都干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