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反夜月原本正在戏剧社的活动室里筹备新的戏剧。
剧本的事还没有完全定下来,西松奈之前写的那一版被铃霁幽否了,新会长说要亲自操刀,但稿子迟迟没有交出来,戏剧社社长急得团团转,大象的耳朵都快耷拉到肩膀上了,但也不敢去催——毕竟是学生会长,催了也没用,说不定还会被记上一笔。
反夜月坐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一份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旧剧本,琥珀色的眼眸半垂着,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台词上,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那里,浅书怜站在舞台中央,手里也拿着一份剧本,正在对着空气练习台词,那对毛茸茸的犬耳随着她情绪的起伏微微晃动着,尾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看起来比反夜月投入得多。
手机震了一下。
反夜月将剧本搁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绵羊书记发来的消息。
「反夜月同学,快来学生会,要召开全体会议!」
末尾跟了一个感叹号,又跟了一个慌张的表情符号,绵羊书记发消息总是这样,感叹号用得比句号还多,好像每一句话都需要被强调。
反夜月微微愣了一下。
她原本想回一条消息问“什么事”,拇指已经悬在输入框上方了,但她想了想,反正都要去,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删掉了那两个字,打了一个“嗯”,发了出去。
将手机收回口袋里,反夜月从舞台边缘站起身来。
“浅书怜,”她说,“学生会那边有事,我先过去一趟。”
浅书怜正在念台词,听到这句话停了下来,那对犬耳微微向前倾了倾,蜜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困惑。
“开会吗?好突然啊。”她歪了歪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那你快去吧,这边我一个人先练着。”
反夜月点了点头,拿起靠在椅子旁边的书包,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浅书怜。
“别太累了。”
浅书怜笑了笑,那笑容明朗而坦荡,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放心吧!”
反夜月收回目光,推开门,走出了戏剧社。
学生会的大型会议厅在教学楼的二层,是一间不小的房间,圆形的会议桌摆放在正中央,周围围着十几把椅子。
反夜月推开门的时候,会议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扫了一圈——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财务部的、外联部的、活动策划部的、纪律监察部的……几乎所有部门的人都到了,不管是部长还是普通干事,只要是挂着学生会名头的,都被叫了过来。
绵羊书记坐在圆桌的末端,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蓬松的羊毛在会议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蓬松,整个人看起来比她平时更加紧张。
反夜月在她旁边坐下来。
“什么事?”她压低声音问。
绵羊书记摇了摇头,那蓬松的羊毛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颤了颤。
“不知道,我也是突然被叫来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会长说所有人必须到,不管什么职务。”
反夜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再问。她的目光从绵羊书记身上移开,落在圆桌正中央的位置上。
铃霁幽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托着腮,手肘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姿态看起来漫不经心,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但那双眼眸——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眸——分明正在缓缓扫过会议厅里的每一张脸。
反夜月注意到,铃霁幽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几乎都一样,不长不短,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记录,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会议厅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翻笔记本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铃霁幽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然后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但托着腮的姿势没有变。
“都到齐了?”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明明自己就能看到,椅子都坐满了,人都在了,还用问吗?
但铃霁幽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回答。
她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那双纯白色的眼眸终于抬了起来,从那些低垂的头和闪躲的目光上方扫过去。
“既然都到齐了,我就简单讲两句。”
反夜月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简单讲两句”这几个字从铃霁幽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意思完全不一样。
而接下来,铃霁幽的一句话,更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打算废除学生会目前所有的职务。”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帽檐的阴影在她的脸上移动了一小截。“当然,也不算是废除,”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更正一个用词不当,“硬要说的话,就是开除你们吧。”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短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秒停滞了,连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然后,全场哗然。
“什么——?!”
“认真的吗?开除所有人?这根本不合理!”
“你疯了!学生会长没有这种权力!”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锅被烧到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热气,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高声质问,有人掏出手机似乎在翻找什么相关的规定,有人双手环抱在胸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盯着铃霁幽。
铃霁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甚至没有等那些声音平息,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了一个按钮。
身后那面巨大的投影幕布亮了。
画面晃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是监控录像,角度不算太好,画质也有些模糊,但足够看清画面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食堂的角落,一张被柱子挡去大半的桌子,一个低着头的、浑身被汤汁浇透的女生,和三个围在她身边的、脸上带着笑的女生。
会议厅里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铃霁幽站在幕布旁边,手里还握着遥控器,目光落在那块正在播放监控录像的屏幕上。
“发生这种事的时候,学生会的人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但很快,一个坐在圆桌中段的男生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们又不是超人,”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带着一种辩解的味道,“不可能顾及到全校每一个角落,如果被霸凌的人和我们举报了,我们当然会去管——”
“然后呢?”铃霁幽的目光转向了他,“你们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吗?被霸凌者已经受到的心理创伤,身体创伤,会因为你们的几句口头警告就消失吗?”
那男生的嘴巴又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目光从铃霁幽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没有说话。
铃霁幽收回目光,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食堂的监控录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左侧是一列学校的名称,右侧是一列百分比数字,其中迎河高校的名字被用红色加粗标注了出来,旁边的数字写着“31.2%”。
“根据我的调查,”铃霁幽的声音从幕布旁边传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不太重要的报告,“校内发生的霸凌事件并不在少数,甚至可以说很多。”
她顿了顿,用遥控器指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数字。
“但这只是其中一点。”
遥控器又按了一下。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获奖率,几条不同颜色的线条在图上蜿蜒着,有的向上,有的向下,大部分都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晃荡,其中迎河高校的那条线被单独用红色标注了出来,在百分之二十的位置上平缓地延伸着,几乎没有起伏。
“这是我校与其他学校社团参加各类赛事时的获奖率对比。”
铃霁幽将遥控器放下来,双手垂在身侧,转过身面朝会议厅里的所有人。
“百分之二十一,甚至要低于一些普通的私立学校,所以,在社团活动这一方面,你们也没有拿出任何像样的成绩来。”
她的目光在会议厅里扫了一圈,从一张张或紧张或茫然或不甘的脸上掠过。
“大部分学生都是抱着混学分和混时间的心态在参加社团活动,而学生会——”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圆桌正中央的位置上,落在那群穿着学生会制服、胸前别着徽章的人身上,“理应起到监督作用,但你们没有。”
遥控器又按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照片——不是监控录像,而是有人用手机拍下来的、角度不太好的随手拍,第一张是教学楼后面的墙角,几个烟头散落在排水沟的盖板上,第二张是体育馆旁边的楼梯间,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被塞在消防栓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第三张是操场看台下面的阴影处,几个空酒瓶歪歪斜斜地倒在水泥地面上,瓶口的标签还完好无损。
“学生之间的饮酒率,抽烟率,也比我想象的要高得多。”
铃霁幽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太真实的空灵感,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有些不耐烦了,又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
“我已经在学校的好几个角落里看到了烟头和酒罐,这一点,学生会依旧没有起到应有的监督作用。”
一个坐在圆桌左侧的女生举起了手,动作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犹豫,但那只手最终还是举过了头顶,铃霁幽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那女生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这么长时间不都是这样的吗?又不是从我们这一届才开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呢?”
铃霁幽打断了她。
“所以兮寻希那种家伙才能在会长的位置上坐那么久,所以违禁药物这种东西才会在学校里流传这么广。”
她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要知道,学生会本质上是拥有实权以及相关未来的工作。”她的目光从那个女生的脸上移开,在会议厅里缓缓扫了一圈,“如果让你们这群家伙来担任,那这些权力,以及未来,就都被耽误了。”
会议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被震慑住的、不敢出声的安静,是一种被动的、迫不得已的安静,而此刻的安静,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的安静。
反夜月坐在圆桌末端,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震惊或者愤怒的表情。
她的职务很简单,只是学生会的会计而已,说不上重要,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学生会”这三个字里扮演什么重要的角色,也从来没有对“学生会长”这个职务产生过任何兴趣。
但铃霁幽说的那些话——霸凌、社团获奖率、抽烟饮酒——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事实,反夜月无法反驳。
“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
一个声音从圆桌的另一端响了起来,反夜月抬起眼,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活动策划部的副部长,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
“你把我们都开除了,学生会的工作交给谁来做?你一个人?”
铃霁幽瞥了他一眼。
“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会议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更多的声音炸开了。
“别开玩笑了!”
“学生会这么多职务,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兼顾得过来?”
“你就算是超人也不可能——”
铃霁幽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回了圆桌正中央的位置,然后弯下腰,拉开了圆桌下方的抽屉。
反夜月的目光跟随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手指伸进抽屉里,摸索了一下,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刀。
会议厅里的喧闹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反夜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铃霁幽要做什么,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试图从铃霁幽刚才说的那些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把冷白色的刀之间找到一个合理的连接点——但她找不到。
铃霁幽将刀举到眼前,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将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苍白的小臂。
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等——”
那个“等”字的音节从某个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刀片已经落了下去。
皮肤被切开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暗红色的血液从切口处喷涌而出,溅在圆桌的桌面上,在深色的木纹上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湿痕,有几滴飞得更远,落在旁边一个女生的笔记本上,在白色的纸面上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呀啊!”
绵羊书记尖叫了一声。
她的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然后几乎是本能地扑向了旁边的反夜月,双手死死地抓着反夜月的手臂,整张脸埋进了反夜月的肩窝里。
而反夜月也是满脸惊愕,但她的目光没有从铃霁幽身上移开,琥珀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圆桌正中央那个方向,瞳孔收缩成了两条细线。
会议厅里一片混乱,而铃霁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把刀还握在手里,那条被她切开的手臂垂在身侧,血液从切口处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然后,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那条断裂的手臂开始再生了。
从切口的位置开始,新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并且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反夜月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几秒钟的时间,一条全新的手臂就完整地长了出来,从肩膀到手腕,从手腕到指尖,每一寸皮肤都光滑而苍白,和原来的一模一样,甚至连指甲的形状都分毫不差。
但那不是全部。
反夜月注意到了——不,不只是她,会议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了,铃霁幽拿在手里的那条断臂,竟然也在生长。
不是愈合,是生长。
从断臂的切口位置开始,同样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全新的身体正在从那条断臂上被“捏造”出来,肩膀、脖颈、头颅、躯干、四肢——骨骼、肌肉、血管、皮肤——一层一层地覆盖上来,像是在用一只看不见的手雕刻一尊从无到有的雕像。
几秒钟的时间。
当那个新生的身体完全成形的时候,会议厅里已经没有人能发出任何声音了。
两个铃霁幽站在圆桌正中央。
而铃霁幽随后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旁边的“自己”。
“还有人有问题吗?”
铃霁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