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市区的一家高档餐厅里。
钢琴曲从角落里流淌出来,不高不低,刚好填充了食客们低声交谈时留下的空白,而靠窗的位置,兮寻希坐在深色的皮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捏着红酒杯的杯柱,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缓缓转动。
对面坐着一个比他年长许多的男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觉得太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冷漠的微笑。
他是另一个亚人自治区的市长。和之前与兮寻希在旋转餐厅见面的那位不是同一个人,但气质很相似,都是那种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久、见过了太多风浪、已经不太容易被任何事情打动的人。
市长将刀叉搁在盘沿上,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那双颜色偏深的眼眸看着兮寻希。
“马上就是联合议会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但语气里的分量一点都不随意,“到时候,全球的亚人自治区恐怕都会进行一轮大洗牌。”
兮寻希将酒杯搁回桌面上,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无所谓的弧度。
“不会的,这点我有把握。”
市长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层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哦?你这么有自信?”
兮寻希一笑,刚准备回答,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兮寻希将酒杯放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将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抱歉。”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西装的下摆,“我先去接个电话。”
市长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
兮寻希转过身,朝餐厅后方的走廊走去。
而等兮寻希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市长脸上的微笑缓缓收敛了。
他抬起手,朝身后招了招。
秘书立刻从旁边的座位上站起身来,步伐很快,但落地很轻,他走到市长身侧,微微弯下腰,双手递上一支已经剪好了茄帽的雪茄,市长接过雪茄,叼在嘴里,秘书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咔”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了一下,雪茄的头部被均匀地点燃了。
市长深吸了一口,将烟雾含在肺里停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在他的脸前扭曲成模糊的丝线,很快被餐厅的通风系统吸走。
“这位市长之子,似乎太有自信了一点。”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秘书说。
秘书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那……我们要答应他的条件吗?”
市长的目光从兮寻希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个银白色的手提箱上。
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又吸了一口雪茄,将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先观察吧。”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做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决定。
“他这么自信肯定也是有原因的,不管怎么样,先不要得罪,但也不能完全相信他说的话。”
—
此时,另一边,兮寻希来到洗手间,大理石台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他拧开水龙头,一边洗着手,一边歪着头,用脑袋和肩膀夹住手机。
“校长被抓了。”琴鸟亚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静但还是漏了底的紧绷。
兮寻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将手从水流下收回来,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然后伸到烘干机下面。
“无所谓。”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抓走了又能怎么样?警方那群家伙不会——”
“不是警方。”琴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打断了他的话,“是最高检察院的人。”
兮寻希的手在烘干机下面顿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垂下来,落在自己正在被暖风吹拂的手背上。
但也就只是皱了一下而已,他的表情很快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带走就带走吧。”他将手从烘干机下面收回来,转过身,背靠着大理石台面,手机重新贴回耳边,“那家伙并不知道太多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琴鸟没有立刻说话,兮寻希也没有催促,洗手间里只有通风扇低沉的嗡鸣声和水龙头没有拧紧时滴水的细微滴答声。
“……我们现在是不是太危险了?”琴鸟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语速也更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斟酌措辞,“那群人,真的会和承诺的一样去做吗?”
兮寻希沉默了,他没有回答,没有说“会的”,也没有说“不会”,他就那样靠在洗手台边,眼眸半垂着,望着对面墙壁上那面被水汽蒙了一层薄雾的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外套的扣子没有系,露出里面深色的马甲,嘴角那个总是挂着的、让人读不懂的弧度,此刻消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拿起肩膀上的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的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事到如今,不相信也来不及了。”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咀嚼过了才吐出来的,“只能继续走下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琴鸟说了一声“明白了”,便挂断了电话。
兮寻希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的页面在冷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盯着那行“通话结束”的字样看了片刻,然后将屏幕按灭,将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上的那层薄雾还没有散去,将他的脸模糊成了一团不太清晰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眸还勉强能看得清楚。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一遍手。
—
此时,在郊区的一条公路上。
暮色从远处的山脊线蔓延过来,将整条公路染成一片暗沉的灰蓝色,路面上没有其他车辆,没有行人,甚至连路灯都没有亮起——这一带本就不在市区照明的覆盖范围内,天一黑下来,就只剩下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天际线上方映出一片模糊的橙红色光晕。
一辆运输车停在路边,双闪灯没有开,引擎也没有熄火,低沉的怠速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着,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的呼吸,车身的侧面没有任何标识,深灰色的涂装在暮色中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停着一辆车。
虎鲸亚人倒在车旁的血泊中。
他的身体侧躺着,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血从他身上好几个地方同时往外涌,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深色的路面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湿痕。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站在他面前的几个人。
兮零伏。
他站在最前面,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系扣子,里面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姿态,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虎鲸亚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眸平静得像是深夜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蜻蜓亚人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但那四片透明的翅膀已经从背后展开了,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虹彩,翅尖微微上翘。
子弹蚁靠在运输车的保险杠上,双臂环抱在胸前,掌心的尖刺已经缩了回去,但指尖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的目光落在虎鲸身上,表情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
独角仙坐在驾驶座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瞥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不太能动弹的虎鲸,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望向远处那片被暮色吞没的田野,像是在等一个不太重要的红灯。
其他几个SDA的成员散落在运输车周围,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人靠在车门上低着头看手机,有人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远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虎鲸,也没有人看兮零伏,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辆迟到的公交车,而不是在围观一个即将死去的同事。
虎鲸咬着牙,额头的青筋暴起,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额角,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着,他撑起半个身子,血从他的胸口和腰腹往下淌,滴在路面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你们疯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
兮零伏低下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疯了的人是你。”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你只知道自己是SDA,却忘了一个更基本的事实——你还是亚人。”
虎鲸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巴张开,那颗尖锐的、泛着冷白色光泽的牙齿从牙龈中露出来,嘴唇因为愤怒和疼痛而微微发颤。
“你们敢和人类那边对着干——”他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因为胸口的伤口而突然断掉,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下场只有死路......”
“砰!”
话没有说完,蜻蜓亚人从口袋里抽出了手,那只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虎鲸的眼球甚至来不及转动,食指已经扣下了扳机。
子弹从虎鲸的眉心贯入,从后脑穿出,他的头猛地向后仰了一下,那颗黑色的、带着白色斑块的脑袋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砸在了路面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巴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没有说完的音节的弧度,手指最后蜷缩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兮零伏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虎鲸那张凝固在震惊和愤怒中的脸,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运输车的方向走去。
后杉睦(群友二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