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很快就结束了。
最后一个音符从泠雫的唇边滑落,在夜空中缓缓消散,凛樱的鼓棒在吊镲上轻轻一碰,余音被海风吹散,弥濑的吉他从失真的尾奏中收回来,手指按住琴弦,止住了最后的震颤,夜宵的双手从键盘上抬起,悬在琴键上方,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而后杉睦的贝斯声是最后一个停下的,低沉的弦音从她指尖滑出,在海风中拖了一小段尾巴,然后也安静了。
沉默了片刻。
然后,掌声和欢呼声从人群中炸开。
有人用力拍着巴掌,掌心都拍红了;有人吹着口哨,尖锐的哨音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有人举着手机,屏幕的闪光灯在人群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给舞台上的五个人点赞;还有几个女生手挽着手,踮着脚尖朝舞台的方向张望,嘴里喊着“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后杉睦从贝斯上抬起手指,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茧子还在微微发烫。
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她在找那个灰色头发的身影。
但她没有找到。
人群太密了,灯光太晃了,那些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手臂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她的目光从舞台正前方扫到左侧,从左侧扫到右侧,又从右侧扫回正前方,那道她以为无论如何都会站在最前面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的、灰色眼眸平静地望着舞台的身影——不在这里。
后杉睦的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像是被海风吹歪了,然后又恢复了原,。她垂下眼帘,将贝斯从怀里取下来,轻轻靠在旁边的琴架上,暗红色的眼眸落在琴身上那道细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磕出来的划痕上,看了片刻,然后移开。
而此刻,人群中,南鸣律将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
他拍了大约五六下,然后停下来,将手插回口袋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从舞台上那道正在收拾贝斯线的粉色挑染身影上移开。
然后,他转过身。
反夜月的猫尾还搭在他的尾巴上,而他的鳄鱼尾巴从沙子上抬起来,尾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随着他转身的动作甩到了另一侧,这让反夜月的猫尾从他的尾巴上滑了下来。
“你要走了吗?”
反夜月见状赶紧收回自己的尾巴,并且故作镇定的问道。
“嗯,今天有点累了,先回去了。”
反夜月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她也点了点头。
“哦。”
—
南鸣律推开酒店房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冷风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种干爽的、和沙滩上海风完全不同的凉意。
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然后微微愣了一下。
客厅里的灯全开着,暖黄色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而三下肃正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门的方向,上半身的T恤已经脱了,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正在用一条白色的毛巾往自己肩膀上披。
他将毛巾在胸前拢了拢,确保它能盖住肩膀,然后转过身。
“哟!”三下肃看到南鸣律,眼睛亮了一下,那对鬣狗耳朵从微微耷拉着的状态猛地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快速摆动了好几下,“你回来的还挺快啊,我刚才在那边都没看到你——什么时候走的?”
南鸣律将门带上,走到沙发旁边,在扶手上坐下来。
“表演刚结束就回来了。”他说,灰色的眼眸在三下肃那身“行头”上扫了一圈——上半身光着,只披了一条歪歪斜斜的白色毛巾,下半身穿着一条深色的短裤,“你这是在干什么。”
三下肃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南鸣律,嘴角咧开一个理所当然的弧度。
“当然是要去温泉啦!”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那对鬣狗耳朵兴奋地抖了抖,“现在去估计人很少,待会儿大家都回来了之后,那场面——啧啧啧,就跟下饺子一样了,想泡个脚都得排队。”
他说着,将披在肩上的毛巾又拢了拢,把左边那截往上拽了拽,让两边看起来稍微平衡了一点。
“所以,”他直起身,双手叉腰,棕黄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嘴角那个弧度咧得更开了,“要不要一块去?”
南鸣律靠在沙发扶手上,灰色的眼眸半垂着,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片刻。
“我晚会儿再去,反正是二十四小时的,不急。”
三下肃看着他,那对鬣狗耳朵微微向后抿了抿,又竖起来。
“行吧。”他没有再劝,将搭在肩上的毛巾又拢了拢,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那我就先去了,不等你了。”
“嗯。”
—
拉和目终于拿回了自己的衣服。
西松奈将叠得整整齐齐的那摞衣物递给她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副让人火大的笑容,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弯着,像是在看一只终于被驯服的、虽然还不太情愿但已经不会咬人的野兽。然后她就走了。
拉和目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摞失而复得的衣物——T恤、外套、运动裤、袜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连袖口都抚得平平整整,像是刚从洗衣店取回来的。
将衣服穿好后,拉和目站在海边,看着海水倒映里的那个自己,然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对她而言,算是最累的一天了。
早上被西松奈偷走了衣服,被迫穿上那身泳装,在沙滩上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来走去,被立杏彻说“一点也不适合穿泳装”,被池凛羽说“你这个疯子竟然还留在学校”,被西松奈拉着去参加什么沙滩抢险,最后还被乙辻光那一撞撞得直接摔倒在沙子里。
她明明什么都没干,没有打架,没有战斗,没有和任何人发生任何有意义的、能让她心跳加速、血液沸腾、肾上腺素飙升的冲突,但就是莫名地感到心累。
随后,拉和目垂下眼眸,看向了自己那条还缠着绷带的伤腿。
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打过架了。
从那次被南鸣律打败之后,她的日子就变成了一片漫长的、无边无际的、让人窒息的平静,没有挑战,没有对手,没有任何人敢靠近她——不是因为她变强了,而是因为她变“乖”了,西松奈把她收进文学社,让她帮忙整理文件、校对稿子、归档资料,她和那些稿纸、文件夹、签字笔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任何人待在一起的时间都长。
她的手痒。
想到这里,拉和目的目光越过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沙滩,越过那些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设备,越过那些三三两两往回走的人群,落在更远的地方。
度假村的南区。
那片被工作人员和学校反复强调的、明令禁止学生进入的“未开发区”,她记得刚下船的时候,老师特意叮嘱那里可能会有危险,所以绝对不能去。
但这对她而言算得上是好事了。
想到这里,拉和目的眼眸微微眯起,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条被月光照亮的、蜿蜒着消失在密林深处的小路,里面翻涌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渴望。
倘若真的能遇到什么野兽或者野人——
她的手在拐杖上握紧了一点。
自己也可以好好发泄一下了。
这样想着,拉和目迈开了步子。
进入了度假村南区的那片密林后,拉和目放慢了脚步。
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瞳孔适应着光线骤然变暗后的环境。
她的目光从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上收回来,缓缓扫过周围那些高耸的树干、低垂的藤蔓、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扫过那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叶片、那些从树根缝隙间探出头来的蕨类植物、那些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野花。
拉和目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将拐杖从地上提起来,拄在身侧,然后弯下腰,用那只没有拄拐杖的手拨开面前一丛低矮的灌木。
叶片在她手指间滑过,带着一丝冰凉的湿意,灌木丛后面是一片更密的树丛,树干与树干之间的距离窄得只能侧身通过,藤蔓从树梢垂下来,像一面绿色的帘幕,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动物的粪便。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没有脚印,没有粪便,没有被踩踏过的草丛,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猎物”的东西,这片密林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而她则像是一个不请自来的、不知道该向谁献上花束的吊唁者。
尽管如此,拉和目也不打算现在就回酒店,毕竟西松奈大概已经回去了,大概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本精装书,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半垂着,嘴角挂着那副让人火大的微笑,等着看她狼狈地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想到这里,拉和目的头皮一阵发麻。
因此,拉和目开始继续往前走,她不相信这片密林里什么都没有。
“沙。”
拉和目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有声音。
没等拉和目回头,一个冰凉、锋利的东西便精准地抵在她后腰位置。
刀刃。
“别动。”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而刀刃随后又往前抵了一寸。
她微微侧过眼。
随后,拉和目看到一个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囚服的蟑螂亚人正站在那里。。
拉和目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他也穿着蓝白条纹的囚服,但和前面那个蟑螂亚人不同,他的囚服被他撑得几乎要炸开——不是因为他的身材魁梧,而是因为他的毛发太厚了,灰褐色的毛发从头到脚覆盖了他的全身。
狒狒亚人。
拉和目将目光收回来,紫色的眼眸重新落在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密林中,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
蟑螂亚人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移,但那把刀还稳稳地抵在她的后腰上,没有松开,也没有再往前推,他的触须在空气中快速摆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然后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笑意的闷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嘿,”他的声音从那张甲壳裂缝般的嘴里挤出来,沙哑而尖锐,尾音微微上扬,“真没想到啊,这个时间,这种地方,竟然还有学生在这里度假。”
他说着,侧过头,朝身后的狒狒亚人咧嘴笑了笑。
狒狒亚人也笑了,笑声比蟑螂更加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闷雷,在安静的密林中回荡开来,震得头顶的树叶都微微颤动了几下。
“还真是捡到宝了啊。”他的声音粗犷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狂喜的兴奋,那双深褐色的圆眼睛在毛发中眯成了两条缝,嘴角咧得几乎要裂到耳根,“没想到好不容易来了一次越狱的机会,竟然还能碰上这种好事,看来老天爷都是站在咱们这边的啊。”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那庞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拉和目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蟑螂亚人又笑了一声,那把刀在他手里微微转了一下,刀刃贴着拉和目的腰侧划了一道极浅的弧线。
“正好,”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刻意的从容,“我还在发愁该怎么离开这个破岛,现在好了——有了人质,一切就都好说了。”
他顿了顿,触须在空气中快速摆动了两下,像是在加强自己这句话的分量。
“学生嘛,学校肯定会在乎的,到时候让他们给我们准备一艘船,准备一些食物和水,再准备一些——”
“废话真多。”
拉和目的声音打断了蟑螂。
听到这话,蟑螂那双暗红色眼眸微微睁大,里面浮现出一丝猝不及防的困惑。
他张了张嘴,那个“什”字的音节刚从喉咙里挤出来,还没来得及变成完整的句子,他的手腕便猛地一空。
温热的、沉重的、曾经连着手腕和手掌的手臂前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断口处喷涌而出的鲜血。
蟑螂亚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喷血的断腕。
他的大脑花了大约两秒钟才完成了从“我的手腕呢”到“我的手腕没了”再到“好疼”的完整认知链条。
“啊——”
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拉和目已经猛地转过了身。
那一拳又快又狠,裹挟着全身的重量和速度,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蟑螂亚人的下颌上。
“咔嚓——!”
骨裂的脆响在惨叫声中炸开,蟑螂亚人的下巴连带着几颗碎牙和一大片暗红色的血雾,在空气中翻滚了几圈,然后落在地上,弹跳了一下,滚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直地朝后倒去。
从断腕到惨叫,从惨叫到下巴被打飞,从下巴被打飞到后脑勺着地——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狒狒亚人站在三步之外,嘴巴张着,那双深褐色的圆眼睛瞪得溜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你”字的音节刚从喉咙里挤出来,拉和目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然后,拉和目的拳头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看着倒下的二人,拉和目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紧接着她将拐杖插在了身后,并且伸出手抓住了二人囚服的后领,然后拖着两个人朝度假村的方向走去。
“还真是什么都让那个章鱼小丸子说对了啊。”
一边走着,拉和目一边喃喃道。
密林重新安静下来。
而很快,一阵风从海面上吹来,穿过那些高耸的树干和低垂的枝桠,最后停在了树梢上。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在树梢上,在一根粗壮的、被茂密的叶片遮住了大半的枝桠上,一个身影正蹲在那里。
是那个蜘蛛亚人。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两道被拖行过的血迹上,复眼在那片血迹上停留了片刻,每一颗细小的眼珠都在独立地转动着,映出地面上那些正在缓慢渗进泥土的液体、那些被踩断的枯枝、那些被压碎的落叶、那些被拖行时蹭掉的毛发和碎屑。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的手指从袖口探出来,指尖对着前方那棵更远的树梢——手腕一抖,一束银白色的、细密的蛛丝从他指间疾射而出,精准地粘在了那棵树的枝桠上。
他纵身一跃。
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蓝白条纹的囚服下摆在他身后飘起,露出腰间那条和囚服同色系的、宽大的、松垮垮的腰带,蛛丝在他手中收紧,将他拉向那棵树的树梢,他的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借力,又射出一束蛛丝,粘在更远的那棵树上。
然后他就这样一边荡着,一边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参寒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