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一直行驶到了晚上,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看不到陆地的影子,船舱走廊里的灯光渐次亮起,暖黄色的光线从每一扇门缝里漏出来,在深色的地毯上铺开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不少人已经回船舱休息了,一整天的舟车劳顿加上自助餐厅的胡吃海塞,让大部分学生都早早地瘫在了床上,偶尔能听到某间客房里传出的压低声音的笑声和说话声,很快又被走廊里空调的嗡鸣吞没,甲板上的人也少了许多,只剩几个不怕海风的学生还靠在栏杆上聊天,他们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
南鸣律从老师那里要来了晕船药,校医在出发前准备了不少常用药品,晕船药是其中数量最多的——大概学校也预料到会有不少学生第一次坐船。
他将药袋塞进口袋,穿过走廊,找到了后杉睦所在的客房。
后杉睦蜷在床角,脸色苍白得几乎要和白色的床单融为一体。
而凛樱正端着一杯热水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来,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竖得笔直,顶端那截管状结构微微前倾,像是在探测什么。
她看到南鸣律后,脚步顿了一下,那双温润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歉意。
“不好意思,南鸣律同学,麻烦你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软的调子,但语气里的歉意货真价实,那根触角微微向后弯了弯,“小睦说她没事,让我先去吃饭,结果就……”
“没事。”南鸣律摇了摇头,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也不是一两次了。”
凛樱看了他一眼,那根花园鳗触角微微晃了晃。
她没有追问“不是一两次”是什么意思,只是点了点头,接过晕船药后便端着那杯热水走进了客房。
南鸣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稍微松了口气。
确实不是一两次了。
他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个画面。
第一次是在那家餐厅里,后杉睦和与地织告白失败后,一个人在角落里喝得酩酊大醉,最后吐了自己一身。
第二次是在游乐园,过山车刚爬到最高点后杉睦的脸色就变了,不过那次后杉睦好歹是有了点经验,一直忍到下了过山车后才去厕所吐。
第三次则是在池凛羽打工的酒吧,后杉睦喝了那杯叫“黑钉”的鸡尾酒,一开始还逞强说自己酒量很好,结果没喝几口脸就红了,再然后就捂着嘴冲进了洗手间。
加上这次正好是第四次,而每一次他都恰好在场。
南鸣律抬起手,有些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他从墙壁上直起身,朝自助餐厅的方向走去。
—
来到自助餐厅后,南鸣律端着托盘在餐台前走了一圈,目光从那些冒着热气的汤羹上掠过,在肉食区停了一下。
他夹了几块照烧鸡腿肉,又拿了两片煎鱼排,想了想,又加了一小碟酱牛肉。
端着托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将餐盘搁在桌上,南鸣律灰色的眼眸瞥了一眼窗外的海面。
按照现在游轮的速度,估计明天一大早就能到度假区那边了吧。
不过刚坐下来没多久,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
浅书怜正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餐盘,不过她的餐盘里只放着几片生菜、一小撮圣女果和两块切成三角形的全麦面包,看起来清淡得像是减肥餐。
她歪着头看着南鸣律,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灿烂的弧度。
“真巧啊南鸣律同学,你也这个时间来自助餐厅。”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着,尾尖扫过旁边的椅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南鸣律点了点头,将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那盘堆满肉食的餐盘上。
“嗯,刚忙完。”
浅书怜没有等他邀请,自然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她将餐盘搁在桌上,双手交叠搁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蜜金色的眼眸在南鸣律的餐盘上扫了一圈,然后她的眉毛挑了起来。
那对犬耳微微向前倾,她抬起一只手,用食指在南鸣律面前晃了晃。
“这可不行哦,南鸣律同学。”她的声音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认真的、却又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说教感,“光吃肉的话,营养怎么会均衡呢?你看看你盘子里——”
“自助餐还是多吃肉比较好一点吧。”对此,南鸣律也看了她的盘子一眼,然后说道。
浅书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然后笑了一下。
“我不想现在吃得太饱,毕竟等到了合宿的时候还有很多吃的机会呢,海边烧烤、沙滩晚会、度假村的自助餐厅——那些才是重头戏,怎么能把胃口浪费在游轮的自助餐上呢?”
她说着,伸出手,用叉子从自己的盘子里叉起一片生菜,送到了南鸣律的餐盘里。
“来,多吃点蔬菜。”她的语气不容拒绝,叉子又伸向那几颗圣女果,叉起两颗,也放进了南鸣律的盘子里,红色的圣女果在白色的瓷盘上滚了半圈,停在煎鱼排的旁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没有拒绝,几口便吃掉了那些菜,而浅书怜看着他乖乖吃下了那些蔬菜,那对犬耳在头顶满意地晃了晃,尾巴也在身后轻轻摆了几下。
她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蜜金色的眼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吃了一口鱼排后,南鸣律突然想起后杉睦刚才在甲板上提到的事——轻音部要在合宿期间办一场演唱会。
“话说,你们戏剧社这次合宿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活动?”
浅书怜摇了摇头,她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后靠,椅背托住她的脊背。
“没有。”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自从上次联合演出结束之后,社长说要给我们放放假,休息一段时间,很长一段时间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大型活动了,大概就是平时的小排练,维持一下手感。”
她顿了顿,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可以好好享受合宿了。”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对了,南鸣律同学。”浅书怜突然开口说道,“你知道一个叫鹤来的人吗?”
南鸣律听闻思考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知道。”他点了点头,“迎河演艺集团的团长。”
浅书怜咬了咬嘴唇,那对犬耳微微向后抿了抿,又竖起来。
“之前联合演出结束的时候,他邀请我去他们旗下的戏剧学院来着。”
听到这话,南鸣律微微一愣,他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瞳孔里倒映着浅书怜那张故作轻松的脸。
“就是那种……专业的戏剧学院,说可以给我更好的指导、更好的资源,还有更好的机会。”浅书怜的声音越来越轻,“包吃包住,不收学费,还有片酬拿,听起来……确实挺好的。”
她说“确实挺好的”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弧度,但那笑容和她平时那种明朗的、毫无阴霾的笑不一样,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他想起之前演出结束后,浅书怜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当时自己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他终于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了。
“那你是答应了吗?”
浅书怜摇了摇头。
“没有,我拒绝了。”
“为什么。”南鸣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之后,恐怕以后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这不是客套话,也不是安慰,鹤来团长的邀请,迎河演艺集团旗下的戏剧学院——那是整个亚人自治区里所有想学表演的年轻人梦寐以求的地方,而现在,那个学院的院长亲自开口邀请,包吃包住,不收学费,还有片酬,这种机会,说百年难遇也不为过。
浅书怜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因为这个学校里有对我很重要的人嘛。”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在这个学校,浅书怜身边有很多朋友,她会因为舍不得这些朋友而放弃那么好的机会,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很重要的人”具体是指谁。
“这样啊。”
浅书怜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样子,那对犬耳微微动了一下,蜜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失望,更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然后她抬起眼,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
“南鸣律同学,”浅书怜的那对犬耳微微向前倾,像是在捕捉他回答中的每一个细微的波动,“如果我真的去了那个戏剧学院,你会想念我吗?”
南鸣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
“应该会吧。”
浅书怜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对犬耳从微微垂着的状态猛地竖了起来,耳尖微微发颤,尾巴在椅子后面疯狂地摇摆着,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然后她伸出手,用叉子叉起了南鸣律盘子里那块被他咬了一口的煎鱼排,并且送进了她自己的嘴里。
“那我没走还真是太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因为嘴里还嚼着鱼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笑意。
—
而此时,在游轮的甲板上,海风比白天更大了些,将甲板上那几面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月
拉和目趴在栏杆上,双臂交叠搁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下巴搁在小臂上,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望着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原本也去自助餐厅吃了点东西,但吃了几口之后,她感觉侧腹有些不对劲,低头撩起T恤的下摆,看到绷带下面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不大,但很清晰,在白色的绷带上格外刺目。
大概是刚才走动的时候不小心把侧腹的伤口又给扯开了,那道被她自己用棉线粗糙缝合的伤口本来就没有完全愈合,加上之前在电梯里和参寒森交手时又撕裂过一次,新生的肉芽组织脆弱得像湿了的纸,稍微用力就会崩开。刚吃进去的东西差点从伤口里漏出来。
她当时没什么表情,只是直接转身离开了自助餐厅。
此刻她趴在甲板的栏杆上,海风从正面灌过来,将她那头紫色的短发吹得向后飘散。
侧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不是那种不能忍受的程度,绷带下面的渗血已经止住了,大概是身体的自愈机制起了作用,又或者只是血流干了,她不太在意这种事。
吹着海风,紫色的眼眸半阖着,拉和目感到了一丝困倦。
但就在拉和目准备离开去休息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什么。
拉和目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那不是从视野中央捕捉到的,而是从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的东西,她的目光原本落在远处那片黑暗的海天交界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墨蓝和偶尔闪烁的月光,但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视野的左下角——靠近游轮船身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快速地掠了过去。
她的头微微偏转,紫色的眼眸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一艘快艇。
很小,和这艘巨大的游轮比起来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船身是深色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轮廓,只能从海浪被劈开的白色泡沫和水花中辨认出它的位置,它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是在夜间行驶的船应有的速度。
从她看到它,到它从她的视野里消失,只过了几秒,那艘快艇从游轮的右舷方向驶来,沿着与游轮几乎平行的航线,朝着前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方向疾驰而去。
拉和目没有动,依然趴在栏杆上,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眸微微转动着,追随着那艘快艇消失的方向,瞳孔深处倒映着月光下渐渐散去的白色尾迹。
海上实在太黑了,没有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纯粹的、浓稠的黑暗,而那艘快艇没有开灯——至少她没有看到任何灯光,因此,她没能看清坐在快艇上的人。
不过,从方向来看,那艘快艇去的应该正是度假村的方向。
反夜月(群友二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