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行驶了很久,一直到了下午,车才开始缓缓减速,拐进了一条宽阔的柏油路。
路面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少,空气里那股咸腥味越来越浓,然后,大巴车驶过了最后一道弯,来到了码头前的空地。
而在那里,一艘巨大的游轮已经停靠在了码头旁边。
那不是普通的渡轮,不是那种在港口里随处可见的、漆面斑驳的铁壳船,那是一艘巨大的、通体雪白的豪华游轮。
码头的栈桥延伸到游轮旁边,栈桥两侧的海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海底的沙石和海藻在水波中轻轻晃动,海鸥在桅杆上方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在阳光下投下快速掠过的影子
车门打开,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清凉,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一扫而空。
“哇——!!!”
看到那个游轮后,风见娧的声音在码头上炸开,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差点被海风吹飞,她赶紧伸手按住,但整个人已经兴奋得在原地蹦了好几下。
“这也太豪华了吧!”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尾音在海风中飘散,那两片蝉翼的翕动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简直就是泰坦尼克号一样!你看那个船头,你看那个甲板,你看那个——”
“别胡说。”乙辻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泰坦尼克号最后可是沉了。”
风见娧的话卡在喉咙里,那两片蝉翼猛地僵住了,然后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那又怎么样,泰坦尼克号是撞冰山才沉的吧?咱们现在这个季节又没有冰山——”
“没有冰山也还有礁石呢。”
“呜.......”
乙辻光没有理她,冰蓝色的眼眸从那艘游轮的船首缓缓扫到船尾,又从船尾扫回船首,下巴微微扬起,那条鲨鱼尾鳍在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
“不过,学校这次还真是财大气粗,也就一晚上的海路,竟然还租下了这么大的一个游轮。”
池凛羽站在乙辻光身后半步,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挂在胸前的单反相机举了起来,镜头对准了那艘在阳光下泛着珍珠白光泽的巨型游轮。
“咔嚓。”
快门声清脆而短促,在码头的嘈杂中并不响亮,但南鸣律听到了,他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看向池凛羽。
“这有什么好拍的。”
池凛羽放下相机,将挂在胸前的相机轻轻托住,转过头看向南鸣律。
“很气派的游轮,我也是第一次坐这种,当然要拍照留念了。”
南鸣律微微偏了偏头,灰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池凛羽家里的那栋白色独栋别墅,以及西松奈之前和自己提到过的池寺渊的身份。
“你之前难道没坐过游轮吗?”
池凛羽正在低头翻看相机屏幕上刚才拍下的那张照片,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坐过。”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提起但又没必要隐瞒的事情,“但都是家里的私人小游艇。”
她抬起眼,目光从那艘巨大的白色游轮上缓缓扫过,从船首到船尾,从甲板到烟囱,从玻璃护栏到停机坪上的直升机。
“这种规模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而码头上很快响起了老师的声音,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男老师举着话筒站在栈桥入口处,另一只手挥舞着一面红色的小旗子,指挥着学生们排队上船。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透过扩音器传出来,还是清晰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排好队排好队——不要挤,一个一个上——行李箱可以托运,等到时候会统一送到房间门口——船舱的三层是自助餐厅,学生可以自行前往那里就餐,不过进去之前要单独买自助餐券——”
话音刚落,队伍里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风见娧捂着肚子,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那两片蝉翼在贝雷帽下快速翕动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饿得不行了”的迫切气息。
“太好了!我早就饿了!咱们赶紧去吧!”
说完,她一把拉住旁边还有点没睡醒的灰宫隐,朝队列的方向跑去。
灰宫隐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蛇尾在身后猛地绷直又松开,整个人被她拖着往前冲,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里面还残留着刚被从打盹中拽出来的茫然。
“等、等一下——”
“不等不等!再等好吃的都被抢光了!”
风见娧头也不回,那顶贝雷帽在跑动中歪向一侧,她没有去扶,只是将灰宫隐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一些,拖着他穿过人群,朝栈桥入口的方向挤去。
乙辻光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
“那家伙不是生病了吗,怎么还这么有精神。”
—
上了游轮后,南鸣律没有第一时间去自助餐厅。
原因倒也简单,倒不是他不想掏餐券钱,只是觉得现在这个时间吃了,到了晚餐的时候还是会饿,与其这样,不如干脆等晚上再去吃好了,省得中间还要纠结要不要再吃一顿,而且船上的人现在大概都挤在自助餐厅那边,光是排队取餐恐怕就要等上好一阵子,他实在是没有那个兴致去凑这个热闹。他在船舱里找到了楼层指引,沿着走廊穿过几排客房,推开一扇厚重的玻璃门,来到了甲板上的休闲区。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一丝初秋的凉意,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休闲区里摆着十几组户外藤编桌椅,桌上放着小小的盆栽,白色的小花在海风中轻轻摇曳,周围没有什么人——大部分人都涌去了自助餐厅,只有几个零散的身影靠在栏杆上望着海面发呆。
南鸣律在甲板上走了一段,目光扫过那些空着的桌椅,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些急促,运动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南鸣律微微侧过头。
后杉睦正从船舱出口的方向快步走来,她的贝斯包背在身后,黑色的琴包带子从肩膀绕过,在她胸前交叉,琴包的底部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腰。
但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并且步伐虽然急促,但仔细看,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都带着一种不太踏实的虚浮,像是在踩棉花。
不过当她的目光落在南鸣律脸上的那一刻,那些脸上的不适瞬间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扫到了一边。
“南鸣律同学!”她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那对蝙蝠翅膀在背后轻轻扇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你怎么没去自助餐厅呀?”
南鸣律看着她的脸,那双灰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还不饿,等晚上再吃。”南鸣律说完,又问了一句,“你怎么自己在这儿,没和轻音部的人一起?”
后杉睦将贝斯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然后抬起手挠了挠脸颊,手指在颧骨附近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凛樱她们都去自助餐厅了,我还不饿,就先出来透透气。”
她说完,抬起眼看了南鸣律一眼,又迅速将目光移开,落在旁边那排空着的藤编桌椅上面。
南鸣律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旁边,在藤编椅子上坐了下来。
后杉睦没有犹豫,她拉过对面那张椅子直接坐下,随后她将贝斯包从肩上卸下来,轻轻搁在脚边,然后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头看向南鸣律。
沉默了片刻,她开口了。
“对了,南鸣律同学。”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学校要我们轻音部在合宿的时候进行一场演唱会。”
南鸣律将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嗯,听说了。”他点了点头,“之前学生会的去你们活动室找过,不过好像你们都不在。”
后杉睦“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挠得翘了起来,弯弯地挂在耳际。
“那天我们去买泳装了——啊,这不是重点。”她摆了摆手,将话题拉回来,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丝期待的光芒,“歌我已经写好了,不过乐队合奏的版本还在排练,可能还要再改几次。”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里面盛满了期待和一丝紧张。
“南鸣律同学,你想提前听一听贝斯独奏的版本吗?”
南鸣律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后杉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对蝙蝠翅膀在背后猛地张开又收拢,带起一小股气流,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了飘,她几乎是弹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绕到椅子后面,弯下腰,从包里取出贝斯。
将贝斯抱在怀里,左手按上指板,右手悬在琴弦上方,后杉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弹奏了起来。
南鸣律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贝斯的声音在甲板上回荡,被海风吹散,又被新的音符接上。
但过了一会儿,还没等歌曲到中间的部分,南鸣律注意到后杉睦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她手指按弦的位置微微偏了,那个本该圆润的音符变成了一声短促的、闷闷的嗡鸣,眉头紧紧蹙起,嘴唇的颜色从比平时淡变成了近乎苍白,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那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这一幕,异常眼熟。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蹙起,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警觉。
他见过这个画面,甚至可以说见过两次。
他正准备开口问一句“你怎么了”,但话还没到嘴边,后杉睦的手猛地从琴弦上抬了起来,她一把捂住嘴,身体从椅子上弹起来,贝斯从她怀里滑落,但后杉睦顾不上捡,下一秒,她直接转过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栏杆的方向冲了过去,右手还捂着嘴,左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着,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南鸣律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
“呕!”
后杉睦冲到栏杆前,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弯下腰,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南鸣律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抬起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是昨天母亲塞进他口袋里的,说海边会用到,他当时还觉得多余,现在看来这可能是母亲为数不多塞到自己口袋里有用的东西立刻。
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然后递到后杉睦面前,而后杉睦吐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下来,她撑着栏杆直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接过南鸣律递来的湿巾时,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谢、谢谢……”她用湿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动作笨拙而缓慢,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擦得翘了起来,弯弯地挂在耳际。
“你怎么了?”
后杉睦的脸微微泛红,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揉捏着手里那张已经皱成一团的湿巾,揉了好一会儿,才用那种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的声音开口。
“我可能是……晕船。”她顿了顿,将湿巾攥在掌心里,抬起那双有些发涩的暗红色眼眸看了南鸣律一眼,又迅速垂下,“因为是第一次坐船,我也是才知道。”
南鸣律(群友二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