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打印好的名单表格。
她将那叠表格放在讲桌上,然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已经坐得整整齐齐的五十来张脸。
“好了,现在开始统计海边合宿的参加人数。”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开来,“要参加的人举手,我这边登记一下。”
话音刚落,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五十来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那场面颇为壮观——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靠窗的一侧到靠走廊的一侧,手臂林立,如同一片骤然从地面升起的小树林,有人举得高高的,恨不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有人只是把手腕搁在桌面上,手掌微微抬起,姿态从容;还有人两只手都举了起来,被旁边的同桌拍了一下胳膊才讪讪地放下一只。
没有一个人不举手。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片密密麻麻举起的手臂,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她没有急着开始统计,而是将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温和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了期待和兴奋的脸。
“看来大家都很期待这次合宿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既然如此,那我就把所有人都登记上了。”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支黑色水笔,在名单表格的第一行写下日期,然后开始按照座位顺序一个一个地登记名字,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声交织在一起。
写完之后,她直起身,将水笔的笔帽盖上,搁在名单旁边,然后她重新转过身。
“都确定好了吗?”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确认般的语气,“学校要根据总人数来定宿舍的,到时候可不能反悔哦。”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手,没有人提出异议,五十来双眼睛安静地看着讲台上的班主任,那些眼睛里写满了笃定和期待,仿佛“反悔”这两个字根本不在他们的字典里。
班主任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人要退出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将那份填满名字的名单表格从讲桌上拿起来,指尖捏着纸张的边缘,轻轻抖了抖,让墨迹干得更快一些。
“那就先这样。”她将名单叠好,夹进文件夹里,“你们接下来可以商量商量合宿的朋友和同学了,一个宿舍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能容纳六个人,三个人一个房间,六个人一个宿舍,分两个房间,你们自己组队就好,不用按班级的座位来分,也可以和外班的人一起。”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已经开始扭过头和后排的同学商量要住一起,有人掰着手指数着要跟哪几个人组队,还有人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伸长脖子朝教室另一头喊话。
班主任没有制止这些议论,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她将文件夹夹在臂弯里,转过身,准备离开教室。
“老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教室后排传了过来。
班主任的脚步顿住了,她微微侧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个男生正举着手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有重要问题要问”的认真表情。
班主任转过身,正对着他,抬起手示意他说话。
“怎么了?”
“老师,合宿的人选……是只能同性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短促,像是被捂住了嘴,但紧接着,更多细碎的笑声从教室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而班主任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无语。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看着那个还举着手站在座位上的男生,沉默了片刻,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写满了一种“你在问什么废话”的无奈。
“不然呢?”她的声音这次带上了一种教师特有的威严,“别动什么歪心思。”
教室里那些压低的笑声又冒出来几簇,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空气中飘飘荡荡,那个男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连忙将举起的手放下来,整个人缩回座位里。
班主任没有再看他,将臂弯里的文件夹夹紧了一些,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教室门口走去。
她离开后,教室里的议论声重新沸腾起来,比刚才更加热烈,有人转过头和后排的同学击掌,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查海边度假村的照片,有人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开始列要带的东西的清单。
南鸣律看了一眼身旁。
旁边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上还摊着几本没来得及合上的课本。
浅书怜早上来的时候匆匆忙忙的,书包往桌上一搁就开始翻找课本,后来大概是收到了什么消息,看了一眼手机就匆匆离开了,连桌上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应该是戏剧社那边有工作吧,联合演出虽然结束了,但后续的整理和复盘工作还有不少,她作为这次演出的主角,自然要参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鸣律将目光从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收回来,灰色的眼眸平静地落在桌面上。
合宿人选的事情,她应该是最用不着担心的那一个了。
浅书怜身边从来不缺朋友,从开学第一天起,她就像是某种自带磁场的小太阳,自然而然地吸引着周围的人,班上有和她一起吃饭的女生,戏剧社里有和她一起排练的伙伴,隔壁班还有几个经常来找她聊天的朋友,同性的也好,异性的也罢,都是一样——她似乎有一种天生的能力,能让每一个和她接触的人都感到轻松愉快。
倒不如说,她该头疼的是要选哪三个朋友和她在一个房间,选择太多,有时候也是一种烦恼。
“南鸣律同学。”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雀跃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南鸣律抬起眼,后杉睦正扭过头来,双手撑在他的桌沿上,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她身体的微微前倾轻轻晃动着。
她今天穿的是校服,但领口的扣子少系了一颗——大概是早上出门太匆忙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校服裙摆的边缘有一道不明显的褶皱,像是被压在什么重物下面过。
“怎么了。”南鸣律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
“你要和谁在一块住呀?”后杉睦将双手从他桌沿上收回去,十指交叉搁在自己的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暗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期待和好奇,“刚才老师说可以自己组队,六个人一个宿舍,分两个房间,还可以和外班的一起——你已经有决定了吗?”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中几乎是立刻浮现出了两个身影。
三下肃瘫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手机、鬣狗耳朵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的样子;灰宫隐坐在角落里、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蛇尾安静地蜷在椅子腿边的样子。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和同社团的朋友吧。”
后杉睦听完,用力点了点头,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动作在她肩头跳了跳,她背后的蝙蝠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眸里的光芒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又亮了几分。
“我也是这样想的!”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兴奋,“我们轻音部正好五个人,住在一起多方便啊,晚上还可以一起讨论第二天的演出——啊,不过合宿期间的演出倒也不重要,就是纯粹去玩的——”
她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挠得翘了起来,在耳际弯成一个俏皮的弧度。
“但我们社团算上我自己有五个人,这样就有点头疼了。”她掰着手指数着,“弥濑、凛樱、夜宵、泠雫——加上我是五个,六个人一个宿舍的话还差一个,分房间的话是三个人一间,五个人怎么分都会多出一个和别组拼的。”
她说完,暗红色的眼眸眨了眨,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目光移开了,落在了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上。
南鸣律看着后杉睦那双在膝盖上轻轻绞着的手指,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
“那种事不用担心吧,只要再找一个班上的朋友就是了,你们轻音部不是经常和其他社团的人一起玩吗,找一个合得来的同学一起住应该不难。”
后杉睦愣了一下,然后她尬笑了一声,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动作有些慌乱,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挠得又翘起来了几分,弯弯地挂在耳际。
“也、也对啊。”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怎么没想到”的刻意轻松,“班上有那么多同学,随便找一个就行了嘛——啊,也不是随便,就是、就是总会有办法的。”
—
另一边,南鸣律的父亲南屿在经过一整晚的加班之后,终于回到了家。
他将肩上的公文包搁在鞋柜上,然后抬起手,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将外套从肩上褪下来,拎着衣领轻轻抖了抖,挂在衣帽架上,然后又扯松了领带,解开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南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紧接着,南屿抬起双臂举过头顶,用力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从脊椎一直蔓延到肩胛骨。
刚准备迈步朝客厅走去,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上握着一瓶电解质饮料,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南屿微微侧过头,栗音凑正站在他身侧,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举着那瓶饮料,那对灰白色的狼耳在头顶微微竖着,耳尖朝着他的方向。
她见他没反应,又将饮料往前递了递,瓶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指。
南屿见状轻笑了一声,接过饮料,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电解质饮料微咸的液体滑过喉咙,那种因为整晚工作而积累的疲惫似乎被冲刷掉了一点。
他握着瓶子,转身朝沙发的方向走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还以为你去上班了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特有的疲惫质感,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轻笑。
栗音凑从玄关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那条灰白色的狼尾从身侧垂下来,尾尖轻轻点着地板。
“今天调休。”她抬起手,将一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对狼耳微微向后抿了抿,“真没办法,要放假就不能直接放假,总是搞这麻烦的一套——调休调休,调来调去,放一天假等于没放,前后两个周末都被拆得七零八落的。”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满,那对狼耳在头顶转动了好几下,尾尖也轻轻甩了甩。
南屿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茶几上那瓶饮料又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搁回去。
“对了,小律海边合宿的事,你知道的吧。”栗音凑说着,将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那条狼尾从沙发边缘垂下去,尾尖轻轻晃了晃,“昨天我翻箱倒柜找了好久,把他小时候的那些泳裤都翻出来了,结果没有一条能穿的。”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南屿一眼,那双灰色的狼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后来我想起来你也有泳裤,就拿给他了,你年轻时候穿的那条——黑色的那条,你不会介意吧?”
南屿听完,将揉着眉心的手放下来,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
“说什么呢。”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疲惫的沙哑,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我怎么可能介意那种事,小律又不是别人。”
他说完,又拿起那瓶饮料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话说,”放下饮料后,南屿摩挲了一下自己耳廓上的羽毛,“小律他们海边合宿是去哪个海边?”
栗音凑歪了歪头,思考了片刻。
“嗯……”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向上翻了翻,“迎河区的……东海岸度假村?对,就是那个,小律昨天跟我说的。”
南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的眼眸微微眯起,那眯起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瞳孔的焦点似乎从近处的茶几移到了某个更远、更模糊的地方,耳廓边那几片渡鸦羽毛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又迅速服帖回去。
“是那儿啊。”
栗音凑注意到了他语气中的微妙变化,那对狼耳微微向前倾,耳尖朝着他的方向,像是在捕捉某种需要仔细辨别的信号。
“那儿怎么了吗?”
“你不记得了吗,那边有什么?”
栗音凑(群友二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