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后,南鸣律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色的光线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弯腰脱下运动鞋,将它们整齐地摆进鞋柜,然后抬起头,正准备朝客厅的方向走去。
然后他整个人微微愣了一下。
客厅里的灯全开着,沙发靠垫被挪到了一边,茶几上的杂志和遥控器被堆成了一摞,电视柜的抽屉全部敞开着,里面的东西——过期的电池、几支写不出水的圆珠笔、一叠超市的购物小票、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红包壳——散落在地板上,像是一场小型龙卷风过境后的遗迹。
栗音凑正蹲在客厅中央,身边放着两个已经打开的纸箱,她的上半身几乎完全探进了第三个纸箱里,那条灰白色的狼尾在身后不安地轻轻摆动着,尾尖的毛发因为翻找东西而微微炸开,头顶那对灰白色的狼耳时而竖起、时而向后抿,随着她在纸箱里摸索的动作不断变换着角度。
纸箱的边缘被翻得有些毛糙,封箱胶带翘起了一截,粘了几根灰白色的狼毛在上面,旁边那两个已经翻完的纸箱里堆满了各种杂物——旧衣服、过期的日历、几个不知用途的充电器、一捆用橡皮筋扎起来的旧信——都是些平时用不上、扔了又觉得可惜的东西。
南鸣律站在玄关与客厅交界的地方,书包还挂在肩上,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栗音凑的狼耳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将头从纸箱里探出来,额前的碎发被纸箱边缘蹭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翘在头顶,脸颊上还沾着一小片灰尘,看起来像是已经在这些纸箱里奋战了很久。
看到是南鸣律,她明显松了口气,那对狼耳从警觉的竖立状态放松下来,微微向两侧垂了垂。
“你回来了啊。”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脸颊上那小片灰尘,灰尘被蹭开,反而在颧骨附近留下了一道更宽的灰痕,但她浑然不觉,“我不是在帮你找泳裤嘛。”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重新探进纸箱里,继续翻找起来,纸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混合着纸张摩擦和塑料包装袋被揉搓的声音。
“你不是要参加那个海边合宿吗?”她的声音从纸箱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因为身体弯曲而导致的压抑,“我记得以前给你买过的,蓝色的那条,你小学的时候去游泳馆还穿过——不对,好像是绿色的?还是黑色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那对狼耳在头顶微微转动着,像是在从空气中捕捉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碎片。
“总之我记得买过,而且不止一条。”她说着,将纸箱里的一摞旧杂志抱出来搁在旁边,继续往深处翻,“但怎么都找不到了,明明就放在这些箱子里来着……”
南鸣律站在玄关,看着母亲几乎要把整个上半身都塞进纸箱里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不用找了,我直接去买一条就行了。”
栗音凑从纸箱里探出头来,那对狼耳微微向前倾。
“买一条不要钱啊?家里明明有,干嘛还要花那个冤枉钱。”她说完,再次将头探入纸箱中,翻找的动静比刚才更大了,显然是被“找不到”这件事激起了某种倔强,那对狼尾在身后摆动的幅度也大了起来,尾尖的毛发根根炸开,像是某种正在逐渐升温的战斗宣言。
南鸣律看着母亲那副不找到誓不罢休的样子,将肩上的书包放下来,搁在鞋柜旁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他绕过地上那些散落的杂物和敞开的抽屉,在沙发边缘坐下来,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母亲在纸箱堆里奋战。
“小学时候买的泳裤,现在也穿不下了吧。”
栗音凑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将头从纸箱里慢慢探出来,那对狼耳向后抿了抿。
上下打量了一番南鸣律后,栗音凑将手里的纸箱边缘轻轻放下,双手撑着膝盖,从蹲姿缓缓站起身来。
“也对,”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得不承认现实的无奈,“你和小学比,确实是长大了一点。”
南鸣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只是长大了一点吗。”
栗音凑摆了摆手,那条灰白色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尾尖的毛发还残留着刚才翻找东西时炸开的痕迹,没有完全服帖下去。
“好啦好啦,长大了很多很多行了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敷衍的安抚,像是随手丢给小孩一颗糖好让他别闹了,那对狼耳在头顶微微抖了抖,“你小学那会儿还有尾巴来着,所以泳裤也是特制款式,后面开了个洞的那种——你可不知道那东西多难买,我跑了整整三条街,最后还是在一家专门做特种尺码的店里才找到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尺寸。
“花了很多钱呢,现在穿不着了怪可惜的。”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带着一种对逝去的金钱和时光的双重惋惜,那对狼耳微微垂了垂,又竖起来。南鸣律沉默地看着母亲,没有接话。
栗音凑双手叉腰,目光在客厅里那堆已经翻得乱七八糟的纸箱和敞开的抽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似乎在盘算着接下来该从哪里下手。
她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那对狼耳在头顶转了转,然后忽然停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灰色的狼瞳亮了起来。
“对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灵光乍现的兴奋,“你爸也有泳裤来着!”
南鸣律微微一愣。
栗音凑已经弯下腰,开始翻找起另一个还没打开过的纸箱。
她将纸箱上压着的几本旧杂志挪开,指甲划开封箱胶带,动作干脆利落,那对狼耳竖得笔直。
“你爸的身材跟你现在也差不太多,他那条泳裤你穿着应该合适。”她一边说一边将头探进纸箱里,那条灰白色的狼尾在身后快速摆动了好几下,尾尖的毛发因为兴奋而微微炸开,“我记得是黑色的,还是深蓝色的来着——反正就是深色的,很显身材的那种款式。”
南鸣律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再次将上半身探进纸箱里翻找起来。
“我爸的泳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他知道了不会说什么吗。”
栗音凑从纸箱里探出头来,那对狼耳微微向后抿了抿,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弧度。
“他啊,”她顿了顿,将一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他天天加班,哪有时间穿泳裤去游泳,放在家里也是落灰,还不如给你用。”
说完,她再次将头探进纸箱里,继续翻找起来。
南鸣律见状也没有再说什么,随后他穿过客厅,朝走廊尽头的卧室走去。
他推开卧室的门,在床沿坐下来,南鸣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通知栏里躺着几条消息,有编辑部的群聊消息——乙辻光发了一份长长的合宿期间工作分配表,三下肃在底下回了一连串的哀嚎表情包,风见娧发了一堆兴奋的感叹号,灰宫隐只回了一个简短的“收到”,池凛羽发了一个“知道了”就没有然后了。
他划掉那些消息,正准备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发送者:西松奈。
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对话框。
「南鸣律同学,你要去参加海边合宿吗?」
消息不长,措辞简洁,没有多余的寒暄,是西松奈一贯的风格,但南鸣律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总觉得这句话底下藏着什么他没读出来的东西。
他拇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回复了一个字。
「会去。」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已读”,西松奈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是一个微笑的表情包——就是她惯用的那个,卡通水牛弯着嘴角,眼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南鸣律正要将手机放下,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话说,只要提到海边就不得不联想到泳装吧,南鸣律同学对此感到期待吗?」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盯着那行字,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期待?
他没有立刻回复,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了片刻。
回复“不想”的话,太假了,他是正常男生,说对泳装完全没有感觉是不可能的,这种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西松奈大概也不会信,可回复“想”的话却又感觉很变态——虽然他并不认为期待看到泳装是什么需要羞耻的事情,但把这种期待直接说出口,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最终,他选择了折中的措辞。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消息发出后,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已读”的提示,心中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西松奈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个话题,她从来不是那种会点到为止的人。
果然,她的回复来了。
「这样啊。」
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南鸣律看着那三个字,心里那根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我本来还想给南鸣律同学看看我的泳装来着。」
南鸣律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点,他刚准备回复“没必要特意给我看”,但“没必要”这三个字已经打了一半,下一秒,一张照片直接弹了出来。
南鸣律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猛地一滑,手机从他掌心里弹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屏幕朝下,重重地扣在了床单上。
低头看着那部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的手机,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南鸣律将手机重新拿起来,翻转过来。
那张照片还亮着,没有消失。
整体是俯视的镜头,能看出来是西松奈举起手机拍的,她站在一面落地镜前,背景是她房间里那面堆满了书籍和收藏品的墙壁,台灯暖黄色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她身上穿着一身棕色的泳装。
不是那种花哨的款式,剪裁简洁利落,深棕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没有系扣子,敞开着,袖口松松地挽到手肘,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衬衫的下摆垂在大腿侧,将泳装的下半部分遮去了一半,若隐若现。
但真正让南鸣律目光凝固的,不是这些。
因为镜头的俯视角度,加上她微微前倾的姿势,那件白色衬衫的领口自然地下垂,形成了一道深邃的、几乎无法忽视的弧度,那平时被宽松制服遮掩得严严实实的——他不想用那个词,但他的目光确实在那里停留了不止一瞬。
他感觉自己的手又抖了一下。
然后,屏幕上方又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西松奈的头像旁边,那行白色的字在对话框里缓缓浮现。
「既然南鸣律同学对泳装没什么兴趣,那单纯的从服装穿搭的角度来评价一下我的泳装怎么样?」
南鸣律盯着那行字,感觉自己的手还是有点抖,他将手机换到左手,用右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指尖按压在眉心那片微微发紧的皮肤上,揉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从服装穿搭的角度评价。
她明明知道他不是什么服装穿搭专家,甚至可以说他对时尚一窍不通,他衣柜里的衣服几乎都是母亲帮他挑的,款式永远是最基础的那种,颜色也永远是最安全的深色系,让他评价泳装,和让三下肃评价古典文学差不多——都是赶鸭子上架。
但她说得滴水不漏,不是“好不好看”,不是“性不性感”,而是“从服装穿搭的角度”——听起来正经,客观,不带任何私人色彩,让人无法拒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拇指在屏幕上敲下了几个字。
「很适合你。」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又觉得这个回复似乎有些过于简单了,但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说“颜色很配你的肤色”?太刻意了,说“款式很简洁大方”?太像在写商品评价了,说“衬衫的搭配很有层次感”?那简直就是在承认自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连衬衫的搭配都注意到了。
所以“很适合你”就“很适合你”吧。
西松奈(群友二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