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另一边,在警察局中。
会议室里的灯光被调成了柔和的暖白色,投影仪的光束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前方的幕布上投出一片明亮的方形画面。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穿着制服的警察,有人面前摊着笔记本,有人双手环抱在胸前,还有几个人正低着头用手机快速回复着什么消息。
警长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握着一根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幕布上缓缓移动。
“历经这么长时间,”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我们终于截获了一批在市面上一直流行的违禁药物,并且顺藤摸瓜,抓到了背后的卖家。”
他顿了顿,按了一下激光笔上的按钮,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切换了。
一张新的照片被放了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的面部特写,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缺乏日照的苍白色调。
那是一个鹈鹕亚人。
照片下方标注着几行小字:姓名、年龄、籍贯、以及被捕时身上携带的违禁药物数量,那些数字在投影仪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目前警局的人还在对他进行审讯,”警长将激光笔放下来,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把所有的涉案人员全部连根拔出来。”
他直起身,稍微后退了一步,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稀稀拉拉的,有人拍了几下手就停了,有人还在低着头写什么东西,连手都没抬,但警长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种弧度不是得意,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的释然。
投影幕布被收了上去,日光灯管重新亮起来,将整间会议室照得如同白昼,警察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伸了个懒腰,有人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有人凑到同事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三三两两地朝门口走去。
警长将激光笔搁在讲台上,拿起自己那份厚厚的文件夹,又从椅背上取下深蓝色的警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正准备离开。
“警长。”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带着一丝犹豫。
警长停下脚步,转过头。
叫住他的是猫头鹰女警,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日光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嘴唇紧紧抿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文件夹的边缘。
“怎么了?”警长转过身,正对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询问。
猫头鹰女警咬了咬嘴唇,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垂下,又抬起来,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警长,我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急于将想法表达出来的急切,“这么久了,我们都没有搜到一点违禁药物的线索,怎么就突然截获了这么大一批货物,甚至还抓到了幕后的卖家呢?”
她顿了顿,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警长。
“这一定是真正的幕后凶手放出来的烟雾弹和诱饵,他们想让我们以为案子已经破了,放松警惕,然后——”她的语速越来越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直觉的笃定,“我们不能就这么结案,应该继续追查下去——”
“行了。”
警长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打断。
猫头鹰女警的话戛然而止,她微微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眼眸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困惑。
警长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看了一眼会议室门口——最后几个离开的警察的背影刚刚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又扫了一眼会议室的角落——饮水机还在嗡嗡地响,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窗帘半拉着,窗外的阳光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他抬起手,用手势比划了两个字。
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是用手指在空中画出来的,动作很快,快得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看不清他在写什么。
但猫头鹰女警看清了。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张年轻的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内鬼。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从猫头鹰女警的头顶浇下来,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想说什么——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想问他怀疑谁,想问他那他们现在该怎么办——但警长的眼神告诉她,现在不是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甚至不是开口说话的时候。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将文件夹抱紧在胸前,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警长放下手,重新将臂弯里那件深蓝色的警服外套搭好,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猫头鹰女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攥了攥文件夹的边缘,那双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被压抑住的、近乎愤怒的东西。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然后也转过身,朝与警长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被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吞没。
此刻,在监控室里。
墙上那排监控屏幕正播放着走廊、会议室门口、停车场等各个角度的实时画面。
椅子上没有人,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和一只喝了一半的保温杯,看起来像是负责监控的人临时去了厕所。
但在监控室的角落里,一个漆黑的人影正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那排监控屏幕,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最大的监控屏幕上。
屏幕上,警长和猫头鹰女警正在走廊里分开,警长朝左拐,猫头鹰女警朝右拐,两人的背影在屏幕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画面的边缘。
但警长刚才比划的那两个字——那个手势——他看得清清楚楚。
—
另一边,兮寻希正坐在电脑前。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屏幕的冷白色光芒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交错,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鼠标上,另一只手托着腮,琥珀色的眼眸半眯着,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
屏幕上是几排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有用户注册量的曲线图,有订单数量的柱状统计,还有实时滚动的交易记录。
每一条新记录跳出来,订单数量后面的数字就往上跳动一格,有时是连跳好几格,快得几乎看不清。那些数字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推着,一路向上攀升,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兮寻希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呵,这种牵着别人走的感觉,”他松开托着腮的手,将鼠标搁在桌上,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陷,“还真不赖啊。”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上,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不断刷新的交易记录,那些数字每跳动一次,他嘴角的弧度就加深一分,像是看着某种令人愉悦的风景。
参寒森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他没有看电脑屏幕,甚至没有看兮寻希的方向,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剥着手里的橘子。
那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橘子,他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捏住橘子蒂部的一小块果皮,轻轻一扯,一小片橙黄色的外皮就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他的动作异常细致,细致到近乎偏执。
不是那种随意撕扯的剥法,而是一小块一小块地将橘子的外皮分成大小均匀的几瓣,一片一片地揭下来,揭下来的果皮被他整齐地码在茶几上,边缘对齐,连弧度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剥完外皮之后,他又开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捏住一根橘络的末端,极其小心地将其从果肉表面剥离。
抽出来的橘络被他轻轻搁在茶几上,和那些果皮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下一根,继续以同样的耐心和细致,一根一根地摘除。
兮寻希从电脑屏幕上收回目光,瞥了参寒森一眼。
他看着他剥橘子的方式,看着茶几上那些被整整齐齐码好的果皮和一丝不苟摘下来的橘络,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参寒森的话甚至比拉和目还要少,拉和目虽然说话难听,但至少会回应,她会在不耐烦的时候咂舌,会在被冒犯的时候皱眉,会在无聊的时候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没意思”,但参寒森不一样,不管他说什么,他都很少回应,布置任务的时候,他点头;询问进度的时候,他简短地报几个数字;闲聊的时候——如果那能叫闲聊的话——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就像现在,他剥着橘子,完全不在意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兮寻希已经习惯了。
他将目光从参寒森身上收回来,拉开办公桌右侧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深褐色的木质雪茄盒,从中取出一支雪茄,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银色的雪茄剪。
将雪茄的头部塞进剪口,拇指和食指轻轻一合,“咔”的一声轻响,茄帽被整齐地切了下来。
将切下来的茄帽随手丢进烟灰缸里,然后兮寻希将雪茄叼在嘴里。
“过两天是海边合宿。”他的声音从嘴角逸出来,带着雪茄茄衣淡淡的烟草气息,“到时候你也要去。”
参寒森的手指停住了。
那双修长而苍白的手悬在橘子上方,指尖还捏着最后一小片还没来得及摘下来的橘络。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眼,那双空洞的深黑色眼眸从橘子表面移开,落在兮寻希的脸上。
“为什么。”
他似乎是想要明白,为什么兮寻希要让自己参加这种和“生意”完全无关的活动,他不认为兮寻希是那种会单纯为了让自己放松而去海边的人。
兮寻希自然明白参寒森的意思。
他将雪茄从嘴边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茄身,在指间轻轻转了半圈,然后冷笑了一声。
“这次海边合宿,”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里倒映着电脑屏幕上还在不断跳动的数字,“就是我筹备进行的。”
他将雪茄重新叼回嘴里,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银色的打火机,拇指拨动齿轮,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空气中跳动了几下,凑近茄脚。
他将雪茄缓缓转动,让火焰均匀地舔舐着茄衣的边缘,直到整个茄脚都被烧得微微发红,才轻轻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间逸出,在电脑屏幕冷白色的光线中扭曲成模糊的灰白色丝线,缓缓升腾,消散在天花板下方的空气中。
“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参寒森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他没有回应,只是重新将目光落回手里那颗橘子,指尖捻起最后那一片橘络,极其小心地将其从果肉表面剥离,和之前摘下来的那些并排放在了一起。
小反夜月(群友二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