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文学社中。
西松奈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一只手托着腮,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半垂着,落在面前那本摊开的精装书上。
书页翻到了一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铅字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她的手指捏着书页边缘,却没有翻动的意思,目光虽然落在纸面上,瞳孔的焦点却显然不在这里。
海边合宿的事,她自然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她是最早知道这件事的那一批人,之前学生会讨论活动安排的时候,她就作为文学社的负责人出席了会议。
当时兮寻希坐在长桌正中央,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宣布了这次合宿的决定,说是什么“促进跨社团交流”、“丰富校园文化生活”,其他社团的负责人有的点头附和,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西松奈当时只是托着腮,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什么也没说。
而骆驼副社长推开文学社的门时,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他几乎是蹦着进来的,脚步踉跄了半步,但脸上那副兴奋的笑容丝毫没有因此减弱。
他手里还抱着一摞文件,大概是刚从教务处取回来的什么资料,但他此刻显然完全没有心思管那些。
西松奈从书页上抬起眼,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弯起。
“这么兴奋,是因为合宿的事吗?”
骆驼用力点了点头,将那摞文件随手搁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进了西松奈对面的椅子里。
“当然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事情啊!五天的海边合宿,学校出住宿费和交通费——我翻遍了学校过去好几年的活动记录,从来没见过这种好事!”骆驼越说越兴奋,语速也越来越快,“没想到让咱们这届学生赶上了,想不兴奋都难吧!”
他说着,抬起眼看向西松奈,那双圆溜溜的眼眸里写满了期待。
“社长,您会参加的吧?”
西松奈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然后缓缓抬起眼。
“或许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骆驼的问题。
骆驼愣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明显的困惑。
“这种事有什么好犹豫的——”
话还没说完,文学社的门就猛地被推开了。
不,不是“推开”,是“撞开”。
骆驼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从椅子上微微弹了一下,他猛地扭过头,嘴巴还张着,后半截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拉和目正坐在轮椅上,“划”进活动室。
她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正抓着轮椅的推轮,手腕一用力,轮椅就往前滑出一段距离,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练习了很多遍,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那只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半睁半闭,目光淡淡地扫过活动室里的两个人。
骆驼看着她,嘴巴还张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拉和目加入文学社以来,他虽然见过她几次,但每次见到还是会觉得不太自在——不是害怕,就是……不太自在,毕竟这个大王虎甲亚人之前的“光辉事迹”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而她现在就坐在他们文学社的活动室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写字、甚至帮忙整理文件,这种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西松奈倒是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她甚至没有多看拉和目一眼,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摞厚厚的文件上。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从那摞文件中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指尖在文件袋的封口处轻轻按了按,确认封口已经粘好,然后将那份文件往桌沿的方向推了推。
“副社长。”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语调,“麻烦你帮我把这个送到学生会那边去吧,今天就要交。”
骆驼从那种不太自在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连忙点了点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双手接过那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贴着的标签——“文学社活动经费申请表”,字迹清秀而工整,一看就是西松奈的字。
“好的,我这就去。”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还坐在轮椅上“划”过活动室中央的拉和目,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拉和目身边时,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擦着门框挤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而等副社长离开后,拉和目划着轮椅来到书架侧面,她在书架前停下,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伸向轮椅后方,摸索了一下,从轮椅靠背的夹缝里取出了那副金属拐杖。
将拐杖杵在地面上,拉和目有点费力地站了起来。
她站稳后,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架上层那一排排列整齐的书脊,西松奈把它们按照书名首字母的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的边缘都在一条直线上,强迫症看了都会觉得舒适。
拉和目的目光在其中一排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指尖抵住一本厚书的书脊顶部,将它从紧密排列的书缝里一点一点地勾了出来。将书夹在腋下,拉和目正准备杵着拐杖慢慢挪回轮椅那边,西松奈的声音从书桌的方向传了过来。
“合宿你也会去的,对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拉和目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那只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身后。
西松奈依旧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下巴轻轻垫在手背上,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正看着她,嘴角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拉和目收回目光,将夹在腋下的书换到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里,杵着拐杖继续往轮椅的方向挪。
“那种事我没兴趣。”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调子,“而且那个章鱼小丸子之前说的事,你忘了吗?”
她没有回头看西松奈的反应,但能从身后那短暂的沉默中感觉到西松奈在思考。
片刻后,西松奈轻轻笑了一声。
“二者也不冲突嘛。”西松奈说道,“甚至可以说是刚刚好。”
拉和目没有再回应,或者说她也没听懂西松奈在说什么。
西松奈似乎也不在意她有没有回应,她将垫在下巴下面的双手放下来,十指交叉举过头顶,用力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
“不过既然是去海边合宿,那肯定少不了泳装了啊。”她放下手臂,重新将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深褐色的眼眸望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操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带着点烦恼的意味,“我去年那套估计有点小了,还要买一身新的,真是让人头疼呢。”
—
另一边,南鸣律在下课后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将课本合上塞进桌洞,然后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在走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话题中心不出所料地围绕着刚才班主任宣布的海边合宿。
南鸣律穿过人群,沿着走廊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自动贩卖机在一楼大厅的拐角处,从他教室所在的三楼走下去要花几分钟时间,他倒不是特别渴,只是想去透透气,教室里那股被兴奋和期待填满的空气让他觉得有些过于喧闹了。
拐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与地织正站在楼梯间的窗户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南鸣律走到他身旁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你也知道合宿的事情了吧。”
与地织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侧过头看了南鸣律一眼,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嗯。”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班主任说了。”
南鸣律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双臂环抱在胸前。
“你要参加吗。”
与地织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机屏幕按灭,塞进裤兜里,然后抬起眼望向楼梯间那扇窄长的窗户。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海边。”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后才吐出来的,“而且对合宿本身也没有太大兴趣。”
南鸣律听完,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与地织不喜欢海边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以前做同桌的时候,有一次大家聊起暑假去了哪里玩,别人都在兴高采烈地分享去海边游泳、吃海鲜的经历,只有与地织沉默地低着头,用笔在笔记本边缘画着细密的蛛网。
后来南鸣律随口问了他一句,他只是说“不喜欢海水的味道”。
至于合宿本身——与地织从来不是那种会对集体活动表现出热情的人,运动会也好,文化祭也罢,他永远是默默地待在角落里做自己该做的事,不争不抢,不推不拒,像是被风吹到哪就在哪落下的种子。
所以这个回答并没有太出乎南鸣律的意料,或者说,他预想中与地织就不会参加。
南鸣律张开嘴,准备说些什么——大概是“那也挺好””之类的话。
但话音还没出口,与地织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与地织将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南鸣律注意到他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困惑,也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像是某种本能的警觉被触发的反应。
来电显示:与地铃。
与地织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听筒里传来与地铃的声音,因为手机没有开免提,南鸣律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和那属于少女的、带着几分雀跃的语调,但即使听不清,他也猜得到那边在说什么。
果然,与地织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那变化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脸,大概根本不会察觉到,先是眉头从刚才那种警觉的状态缓缓舒展开,然后是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灰白色眼眸极其轻微地眯了一下,紧接着,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他在认真听、并且正在消化某些信息时才会有的表情。
电话那头,与地铃的声音还在继续,语速比刚才更快了一些,显然她正在兴头上。
“学校要组织海边合宿,我要参加哦!”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这次音量稍微大了一点,可能是她说到兴奋处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五天一夜!去海边!可以游泳可以吃海鲜还可以放烟花!哥哥你也知道的吧?”
与地织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想好了吗。”
“当然了!”与地铃的回答几乎是立刻的,没有任何犹豫,“这种事一生可能只有一次,怎么能错过呢!我已经报名了,班长说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哥哥你不去吗?你不去的话我就跟莱司一起去了哦!”
最后一句话像是刻意补充的,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与地织的手指又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点。
“那就这样啦,我还要去准备合宿要带的东西,哥哥拜拜!”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与地织保持着将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将手机放下来,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暗下去的拨号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似乎想回拨过去,又似乎想打开日历看一眼合宿的日期,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南鸣律靠在墙壁上,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与地织将手机塞回裤兜里,转过身,走到了楼梯拐角处那台自动贩卖机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投币口,贩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一罐冰镇的乌龙茶从出货口滚了出来。
他弯下腰将饮料取出来,单手拉开拉环,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然后将罐口凑到唇边,仰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过身,那双灰白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南鸣律。
“我改变主意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紧绷,“我也要去参加合宿。”
乙辻光—(群友二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