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花火大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将那个鳄鱼叫了出来。
理由?当然是「昨天人太多素材没拍够」,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理由。
不过,既然都把他叫出来了,稍微命令他陪我放个烟花,应该也不算过分吧?
—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在翻看昨天拍的照片。
准确地说,是翻看那些没有他的照片。
池凛羽拍的烟花倒是很好看,风见娧的自拍也很有她的风格——就是那种完全不看镜头只顾着比耶然后糊了半张脸的风格,三下肃那个蠢货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灰宫隐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一张照片里有南鸣律。
我当然不会承认我在找他的脸,只是作为社长,确认部员的行踪是分内之事,对,分内之事。
于是我拨了电话。
「喂。」
听筒里传来那个永远不咸不淡的声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不是「你为什么又在假期打电话给我」。
他就是这种人,即使我凌晨三点打过去他也会接,然后用这种让人火大的平静语气问「怎么了」。
「你今天有事吗?」我问,语气要维持社长的威严,不能透露出这是私人性质的……什么,工作,对,这是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在思考「有事」的定义。
「没有。」
「那出来。」
「去哪儿?」
「河边,昨天花火大会那边的河堤。」我说得很快,像是在背诵提前准备好的台词,「昨天人多素材不够,今天补拍。你拿着,我负责拍。」
「我不是摄影师。」
「我知道,但你力气大,帮我拿器材总可以吧?」
又是一阵沉默,他大概在想「拿器材为什么需要单独叫我去」。
但我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
「下午两点,河堤见,别迟到。」
挂断。
好,完美,没有任何破绽。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然后对着天花板躺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我爬起来,开始翻衣柜。
——只是找一件方便活动、适合户外拍摄的衣服,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真的。
—
下午一点五十三分。
我到河堤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灰色T恤,深色长裤,运动鞋,和平时差不多的装扮,只是换了个颜色。
他靠在那根有点歪的路灯柱上,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没有整理,也没有在意。
看到我走近,他微微抬起眼。
「器材呢?」
「什么?」
「你不是让我帮你拿器材吗。」
「……在包里。」
我晃了晃手里的帆布挎包,里面确实有一台相机——虽然只装了一个狗头,而且内存卡还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包,又看了一眼我,什么都没说。
但他一定在想「这玩意需要两个人来拿?」。
我不会给他开口质疑的机会。
「先放烟花。」我说。
「你不是来拍素材的吗。」
「白天的河堤有什么好拍的,先放烟花,等天黑了再拍。」
这个逻辑链我自己都觉得牵强,但他是南鸣律,他不会追问。
果然,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质疑。
我从包里掏出一把仙女棒——昨天路过摊贩时顺手买的,真的是顺手,不是提前准备好的。
「拿着。」
我把两根塞进他手里,自己拿了两根。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根细长的烟花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东西,我一个人也能放。」
「我一个人也能放。」我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瞪他一眼,「但是花火大会就是要人多一起看才有意义,这是常识。」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意义?什么意义?
花火大会的意义难道不是拍素材做校刊吗?
我到底在说什么。
他看着我,那种平静到近乎透明的灰色眼眸,让我觉得自己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人多效率高,可以同时拍不同角度的画面。」
「你有两台相机吗。」
「闭嘴,点你的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不是我的,是他自己的,我没有问他为什么随身带着打火机,他也没有解释。
火苗凑近引线,「嘶」的一声,细碎的火星从棒端喷涌而出。
金色的。
不是昨天烟花那种铺天盖地的金色,只是一小簇,在他指尖炸开,像一朵缩小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花。
他低着头,看着那簇火花。
我看着他。
该死,我本来应该看烟花的。
「你怎么不点?」他问。
我猛地收回目光,划亮火柴,凑近自己手里的那根。
火花炸开的瞬间,我的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不是因为烫,是因为心跳太快,连带着神经末梢都开始过敏。「乙辻光。」
「干嘛。」
「你的相机还没拿出来。」
「……我知道,拍烟花用手机就够了,相机是用来拍素材的,烟花不算素材。」
「那烟花算什么?」
算什么?
算借口。
算我把你叫出来的借口。
算我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百个理由最后选了最蠢的那个的证明。
算我明明可以直接说「我想和你一起看烟花」却死活说不出口、于是用「补拍素材」这种连我自己都不信的话来掩饰的、可悲的、极限的矜持。
「算热身。」我说。
他看着我。
火花在他手里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棒身。他把残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然后转过身。
「再来一根。」
我愣了一下。
「干嘛?你不是很喜欢放烟花吗?」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灰色的眼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浅,「给我。」
「……谁、谁说我喜……」
我没有把话说完。
我把那包仙女棒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到河边,背对着他。
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橙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身后传来火柴划燃的声音。
然后是烟花棒点燃时那熟悉的、细碎的「嘶嘶」声。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回头。
我们就那样站着,他放着烟花,我看着河水。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但在我的感知里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昨天。」
「什么?」
「你在哪里看的花火大会?」
我的手指在相机快门上顿了一下。
「堵在路上了。」我说,语气要维持平稳,不能让他听出任何不甘心的情绪,「从出发一直堵到结束,连烟花的尾巴都没看到。」
说完我才意识到,这不就是在告诉他「我昨天根本没看到烟花」吗。
那今天的「补拍素材」又是什么?
我这个谎言编织者的水平,大概连三下肃都不如。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那你今天好好看。」
「这还用你说。」
我将相机举到眼前,取景框里,他正低头点燃最后一根烟花棒。
火花在他指尖炸开。
金色的。
我按下了快门。
咔嚓。
很好,素材拍到了。
——虽然这张照片大概永远不会出现在校刊上,更不会给任何人看到。
太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
河堤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还在假装拍风景,他还在假装只是被我叫出来干活。
「乙辻光。」
「又怎么了?」
「你还要拍多久?」
我把相机从眼前移开,转过去看他。
他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还捏着那根已经燃尽的烟花棒,灰色的眼眸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更深。
「拍到够用为止。」我说。
「够用是什么标准?」
「就是……」
我想说「拍到你不再需要用这种眼神看我的时候」,但我没说。
「就是我说够用了就够用了。」我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你是社长还是我是社长?」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很短,几乎只是从喉咙里漏出一丝气息,但我的鲨鱼耳朵不会漏掉这种声音。
「你笑什么?」我猛地转回头。
他的嘴角已经恢复了平直的线条,但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晚霞余光般的温度。
「没什么。」他说,「你要拍的话,我可以再放几根。」
「……你还有?」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把。
「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的路上。」
「为什么?」
他看着手里那束烟花棒,想了想,然后用那种「这有什么好问」的语气说:
「因为你说要补拍素材,多买一些,总比不够用要好。」
——不是因为想和我一起放烟花。
——只是因为他觉得「乙辻光说要补拍素材,所以多买一些烟花棒是合理的」。
他就是这种人。
用最合理的方式,做最不合理的事。
明明是陪我放烟花,却说「因为素材可能不够」。
明明是单独和我待在一起,却说「因为人多了效率低」。
明明可以拒绝,却说「反正没事做」。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相机,对准他。
「怎么了?」
「别动,这个角度光线好。」
我按下快门。
又一张。
还是他。
我把相机放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在布置工作。
「好了,素材够了,你可以回去了。」
他看着我。
「你呢?」
「我再拍几张夜景。」
「一个人?」
「我一个人不能拍照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束烟花棒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留给你。」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河堤的另一端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乙辻光。」
「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路灯将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
「昨天没看到烟花,很遗憾吧。」
「——才没有。」
我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快,快到连我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心虚。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肯定的、不附加任何多余信息的「嗯」。
他一定知道。
知道我在说谎,知道「补拍素材」是假的,知道那几张照片里没有一张是「素材」。
但他不会戳穿。
他就那样接受了我的谎言,然后用自己的方式——用那些多买的烟花棒,用那句「昨天没看到烟花,很遗憾吧」——告诉我,他知道了。
这就够了。
对于乙辻光来说,这就够了。
——
我独自站在河堤上,手里还握着那台没拍几张照片的相机。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
长椅上,那束烟花棒安静地躺着。
我没有去拿。
我也没有离开。
过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我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该死的……」
我的声音被风吹散,消失在河面上。
没有人听到。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