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凛羽推开酒吧那扇深色的玻璃门时,挂在门楣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咚声,暖黄色的灯光依旧柔和地洒在吧台和那些深色的皮质卡座上,角落里的点唱机正放着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爵士乐曲,旋律慵懒而舒缓。
老板阿曜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拭着一只高脚杯,听到门铃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池凛羽,手里的抹布立刻停了下来。
他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几步走到她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她身上快速扫了一遍——停留在她背后缠着绷带的左翼上,又移到她脸上那道已经结痂的细小伤痕上。
“怎么样,伤已经没事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常见的急切。
池凛羽点了点头。
“没事了,只是小伤而已。”
阿曜明显松了口气,将抹布搭在吧台边缘,双手抱胸,嘴角重新挂上那抹惯常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容。
“那就好,我还以为要损失一个这么有天赋的调酒师了呢,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摇壶,胳膊都快摇断了。”
池凛羽也笑了笑,她走到吧台后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色的调酒师围裙。
就在她对着镜子系围裙带子的时候,阿曜的声音又从吧台另一端传了过来。
“对了——小羽,你在学摄影吗。”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那台从不离身的单反相机上。
池凛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台相机,手指在镜头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没有特意去学,只是爱好而已。”
“那拍照水平怎么样?”
池凛羽系围裙的手指顿了一下。
“专业水平说不上,不过——也可以说还行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谨慎的、不习惯自我推销的保留。
阿曜将手里的高脚杯轻轻放在吧台上,双手撑在吧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她。
“那正好,我有个朋友周末结婚,还缺一个摄影师,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去帮忙,工钱的话,按正常的市场价来算。”
池凛羽的手指在围裙带子上猛地停住了。
“我不行的,我没拍过婚礼。”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连连摇头,“万一搞砸了的话,岂不是——”
“不试试,怎么可以说不行呢。”阿曜打断她,笑了笑说道,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直直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却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而且你很缺钱吧,否则也不会一边上学,还一边跑来这里打工了,既然如此——干嘛要放弃这个机会呢。”
池凛羽听闻咬了咬嘴唇。
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池凛羽才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迎上阿曜的目光。
“......我知道了,那多谢老板。”
老板看着池凛羽那副郑重其事地道谢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他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修长的手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轻轻晃了晃。
“不用和我这么客气,你是我的员工,帮你牵个线也是应该的,再说,你拍的那些照片我也看过几张——挂在更衣室镜子旁边那几张风景照,是你拍的没错吧?构图和光线都挺有感觉的,我那朋友要是真能请到你,算他赚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拿起搁在卡座扶手上的一块干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其实并不脏的桌面。
然后他忽然停下动作,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说起来——小羽,你有没有男朋友了。”
池凛羽正低头整理围裙口袋里的量酒器,闻言手指一抖,那只不锈钢的小量杯差点从指尖滑脱。
“没、没有,那种事,我还没考虑过。”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突然袭击后的慌张,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老板将抹布随手搭在卡座靠背上,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靠,倚着吧台边缘。
“是吗?也对——这种事,还是郑重一点比较好,毕竟,不抱着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嘛。”他顿了顿,嘴角那抹调侃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不过,我以前在你这个年纪可是已经谈过好几个了,高中那会儿,为了追隔壁班一个女生,翘课翻墙出去给她买限定口味的可丽饼,结果被教导主任逮了个正着,在操场罚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现在想起来——那丫头后来好像嫁了个公务员,孩子都上小学了。”
池凛羽将那只差点滑脱的量杯稳稳地插回围裙口袋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那张线条分明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弯着,里面那点促狭的光芒还没完全消散,但更多的是某种更加温和的、像是过来人特有的感慨。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围裙的带子用力系紧,打了个利落的蝴蝶结。
“老板,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她绕过吧台,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那些昨晚没来得及洗的玻璃杯。“是啊。”老板将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重新拿起那块抹布,“老同学结婚嘛,难得有机会聚一聚,而且看到你伤好了回来上班,也算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
拉和目走在通往学生会办公室的走廊里。
暮色从走廊尽头那扇窄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她投在墙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会长室门前,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归于寂静。
她又敲了三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回应。
她干脆握住门把手拧了拧——纹丝不动,锁着。
“不用再敲了,兮寻希不在。”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拉和目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松开,缓缓转过身。
西松奈正站在走廊另一端,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双臂交叠抱在胸前,那条还吊在胸前的绷带和右臂上缠着的白色纱布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她头上那根被削断了一截的牛角依旧没有修补,脸上那道从额头斜斜划过眉骨一路延伸到下颌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呈现出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痕迹。
但她站在那里,姿态从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拉和目,里面看不出丝毫畏惧或退缩。
拉和目收回按在门把手上的手,转过身正对着西松奈,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意,而是一种看到手下败将还敢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才会露出的、带着轻蔑与玩味的表情。
“是你这家伙啊,怎么,这次你找了什么厉害的帮手?应该不会又是那个‘章鱼小丸子’吧。”她将“章鱼小丸子”这几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西松奈听完,嘴角的弧度甚至加深了几分,她轻轻笑了一声——不是拉和目预想中那种被挑衅后的僵硬冷笑,而是一种更加笃定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某个结局的从容。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来找你打架的,也不是来找你叙旧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的丑态。”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拉和目的耳朵里。
拉和目的眉头蹙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觉得高枕无忧,你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肆无忌惮地横行霸道下去。”西松奈微微偏了偏头,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直直地锁定了拉和目那双偏暗的紫色瞳孔,“但实际上你惹错了人,你背后的靠山现在也派不上用场了,就算学校不会开除你——也很快会有别人来制裁你。”
拉和目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怎么,那个人难道是你吗。”她上下打量着西松奈那副还吊着绷带的狼狈模样。
西松奈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望向走廊天花板那盏正在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是谁有关系吗,你只需要知道,你猖狂不了多久了。”她将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拉和目脸上,松开环抱在胸前的手臂,缓缓转过身,“我很期待——看到你趴在地上狼狈求饶的样子,那一定很精彩。”
拉和目站在原地,看着西松奈那道不紧不慢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背影,以及在暮色中依旧微微晃动的那根断裂牛角。
沉默了片刻,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也转过身朝与西松奈相反的方向走去。
自己懒得和那个手下败将多费口舌,更懒得再动手打她一顿——打赢一个已经遍体鳞伤的人,对她来说毫无乐趣可言。
—
此时,戏剧社中。
“浅书怜同学!等一下!”
浅书怜刚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正打算背起书包离开,听到社长叫她,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
戏剧社社长从不远处的导演椅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字迹的采购清单朝她走来,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挂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社长,怎么了吗?”浅书怜歪了歪头,那对毛茸茸的犬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社长将那张清单递到她面前。
“抱歉,刚排练完还要麻烦你跑一趟,能拜托你去采购一下这些道具吗?”
浅书怜接过清单展开扫了一眼,蜂蜜色的眼眸眨了眨。
“可是这次联合演出的道具不是已经采购好了吗。”她记得很清楚,上周反夜月还特意核对过仓库里的库存,把每一件道具都贴上了标签。
社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带着一种被堆积如山的待办事项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最近的表演时间和校历上规定的时间有些冲突,所以——需要同时进行两场演出了,另一场演出的剧本已经写好,现在还没开始选角,但我想先把道具采购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他说着伸出手指点了点清单上的几行字,“这些东西不算多,你一个人应该能拿得动。”
浅书怜又看了一遍清单,然后抬起头,蜂蜜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知道了,交给我就好。”
“辛苦了。”社长目送浅书怜轻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那金色马尾最后一缕晃动的弧度也被门框吞没,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在通讯录里翻到反夜月的号码,犹豫了片刻,然后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等待音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听筒那边传来反夜月气喘吁吁的声音。
“社长?我刚跑完步,有什么事吗。”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
“反夜月同学,现在方便来活动室一趟吗,我有件事想和你谈一谈。”社长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橙红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轻轻敲打着。
冲刺9.0分day1—后杉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