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后,南鸣律按照约定去了浅书怜的家。
此时,南鸣律坐在浅书怜的床沿,手里翻着那份打印好的剧本。
浅书怜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盒巧克力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咬下一小截,嚼了嚼,又咬下一小截,金色的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动着,带着一种等待的、耐心的节奏。
南鸣律将剧本轻轻合上,灰色的眼眸从封面上那行标题移开,落在浅书怜脸上。
“这个剧本倒很有她的风格了。”
浅书怜正咬断一截巧克力棒,闻言抬起头,蜂蜜色的眼眸眨了眨。
“西松奈社长的风格,是什么样的?”
“晦涩难懂。”南鸣律将剧本放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下,“硬要说的话,就是意识流派。”
浅书怜头一歪,金色的马尾随着这个动作滑过肩膀。
“意识流是什么?”巧克力棒的末端在她齿间轻轻晃了晃。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意识流,它不是按照逻辑或时间的顺序来讲述故事,而是顺着角色的意识流动来呈现,念头跳到念头,记忆叠着记忆,感觉牵引着感觉,就像你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今天早上看到的一只鸟,然后想到小时候养过的金鱼,然后想到昨晚做的梦,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一首很久没听的歌,这些念头之间没有因果关系,没有时间顺序,但它们确实在你的意识里依次浮现了,意识流就是把这种内在的、无序的、真实的流动,直接呈现在文字里。”
他停下来,灰色的眼眸重新落回浅书怜脸上,浅书怜正看着他,那根巧克力棒叼在嘴里,一动不动,蜂蜜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全神贯注。
“西松奈的剧本,尤其是你要演的那个主角,就是用这种方式构建的。”南鸣律重新翻开剧本,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快速扫过几行,“她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给了你无数个碎片,这些碎片之间没有明确的因果,但它们在主角的意识里反复出现、交叠、变形,最终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他合上剧本,灰色的眼眸对上浅书怜的视线。
“你饰演的主角设定上来讲是一个安静的影子,她永远站在首席身后,站在聚光灯照不到的边缘,她是完美的和声提供者、可靠的配角,她细心、周到,能记住所有人的咖啡口味,社团运转的每一个齿轮里都有她的指纹,但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指纹,她恐惧成为焦点,或者说,她恐惧成为焦点之后可能发生的事,被审视、被评价、被期待,然后被发现不够好,所以她坚信自己的价值在于‘被需要’而非‘被看见’,被需要是安全的,被需要意味着你有用,有用就不会被丢弃,而被看见是危险的,被看见意味着你要站在那里,接受所有的目光,接受所有可能的失望。”
他停了一下,而浅书怜嘴里那根巧克力棒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她主动选择扮演配角,因为阴影让她感到安全,但她拥有不亚于主角的才华和敏感度,她能听出首席每一次换气时微妙的迟疑,能分辨出哪个和弦的转换比昨天快了零点几秒,能在所有人之前察觉到某个人情绪的变化,她的悲剧不在于她不够好,而在于她太好了——好到足以站在那个位置上,却用‘我不想给人添麻烦’的温柔,亲手扼杀了自己成为主角的可能性,她听到的每一个为首席响起的掌声,都像是对她存在意义的温和否定,你看,你可以这么好,你可以站在那里,你可以被所有人看见,但你选择了不,那个掌声不是给你的,是你自己放弃了被它属于的权利。”
浅书怜将巧克力棒从嘴里拿了出来,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西松奈写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南鸣律最终说道,“她的‘时代病’,是在一个鼓励自我展现、鼓励被看见、鼓励燃烧的时代里,主动选择的自我隐形,不是不能燃烧,是不敢燃烧,不是不能站在聚光灯下,是站在那里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正在一点一点地蒸发,所以她在剧本里的每一段独白都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碎片,是念头,是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拼完整的渴望和恐惧。”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浅书怜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嘴里那根已经有些融化的巧克力棒。
“……她好辛苦啊。”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片刻,将膝盖上那份剧本重新拿起来,轻轻递到浅书怜面前。
“西松奈在文学上的造诣还是毋庸置疑的。”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不管是这个剧本,还是这个角色都写得很好,所以你要好好揣摩一下。”
浅书怜抬起头,蜂蜜色的眼眸对上南鸣律灰色的视线,她伸出手,接过那份剧本,双手捧着,低头看着封面上那行黑色的宋体字。
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嗯。”
那根巧克力棒被她放在碟子边缘,包装纸皱巴巴地裹着只剩小半截的棒身,她的手指在剧本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蜂蜜色的眼眸里忽然亮起了一种南鸣律熟悉的、带着某种突发奇想的光芒。
“南鸣律同学,你可不可以陪我演一段?”
南鸣律愣了一下。
“你想演哪一段?”
浅书怜将剧本翻开,翻到中间偏后的某一页,手指点着纸面上某一行。
“这一段。”
南鸣律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下去,那一页的页眉处标注着场景:第二幕第四场,排练室,人物:铃音,赤城。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扫过几行台词,然后,他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场对手戏,铃音和赤城,也就是浅书怜饰演的那个安静的影子和反夜月饰演的那个燃烧的“歌剧女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段戏不仅在台词上十分暧昧,就连动作上也是如此,剧本中的两个人都是女性所以可能不太显,但如果有一方换成了男性,那整体的气氛就相当‘不对劲’了。
想到这里,南鸣律将目光从纸面上收回来。
“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会演戏,还是等反夜月指导你吧。”
浅书怜歪了歪头,金色的头发随着这个动作滑过肩膀,几缕碎发垂落在锁骨窝里,在台灯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将剧本又往南鸣律面前递了递,身体微微前倾,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那缕淡淡的、混合了巧克力甜香和洗发水清新气息的味道。
“不用你会演戏啊,只要和我对台词就好了,然后做出剧本上的动作。”
她一边说,一边将剧本翻到那一页,手指点着纸面上那几行舞台提示。
“你可以照着做。”
南鸣律握着那份被塞过来的剧本,他的目光在那些舞台提示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剧本轻轻放在膝盖上,身体不自觉地朝床沿外侧挪动了一点。
“真的算了吧,我做这个不适合。”
浅书怜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线,看着他垂下的灰色眼眸,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那双蜂蜜色的眼眸里,一点促狭的笑意如同深水潭底浮起的气泡,一颗一颗地升了上来。
“南鸣同学,你是担心剧本里的肢体接触,所以在害羞吗?”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眸依旧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份摊开的剧本,盯着纸面上那几行被浅书怜用手指点过的舞台提示。
“......异性之间做这些,还是有点太过了。”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
浅书怜笑了起来,不是那种促狭的、带着捉弄意味的笑,而是一种更加明亮的、毫无阴霾的、仿佛他刚才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的笑。
“你明明连我的胖次都看到过了,而且还是两次,结果却还因为这种事感到害羞吗?”
南鸣律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
“那两次都只是意外而已。”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急于澄清的紧绷。
浅书怜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看着他,然后,她的双手落在了自己校服裙的裙摆边缘。
“那样的话,要不要来一次‘不是意外’的?”
南鸣律的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里骤然收缩。
“别——”
浅书怜的双手捏着裙摆,向上掀了起来。
南鸣律猛地抬起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的闷响,能感觉到耳廓那层薄红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势头蔓延到脖颈。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台灯暖黄色的光,沉默地洒在他紧绷的手背上。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
起初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噗嗤”,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脆,怎么也停不下来。
南鸣律的指缝极其缓慢地张开了一条缝隙,浅书怜双手还拎着裙摆的边缘,但那掀起的裙摆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紧身的运动短裤,没有任何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
她笑得弯下了腰,尾巴在她背后剧烈地晃动着,眼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她一边笑一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哈哈哈,南鸣律同学,你还真好玩。”她的声音因为笑意而断断续续,但那双蜂蜜色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恶作剧得逞后的快乐。
“......浅书怜,你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