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放学的时候,南鸣律买了一些水果打算去看望一下与地织。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与地织正半靠在床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天空上,他的左腿和右臂都被厚厚的石膏包裹着,用金属支架吊在半空中,深灰色的病号服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锁骨。
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头,浓密的刘海在枕头上蹭得有些凌乱,露出下面那双灰白色的眼眸。
看到是南鸣律,他愣了一下。
“其实你用不着来看望我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
南鸣律没有回应这句话,他走到床边,将手里那袋水果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苹果、橙子、几根香蕉,超市里最常见的探病组合,透明塑料袋上还印着那家连锁超市的绿色标志。
他看了一眼与地织被吊在半空中的腿和手臂,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波澜,只是沉默地打量着那些石膏和绷带。
“伤势怎么样了。”
与地织的目光也落在自己那条被吊起的左腿上。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都只是一些小伤而已。”
他刚想再说什么,从旁边那张被帘子半掩着的病床上,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上缠着绷带,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没洗干净的、已经氧化发黑的血迹。
那只手精准地探进床头柜上那袋水果里,抓起一颗苹果,又缩回了帘子后面,紧接着,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清脆的、汁水四溅的“咔嚓”。
南鸣律侧过头,帘子被那只手从里面拉开了一截。
明圭靠在床上,整个人被绷带裹得像一颗巨大的、形状不太规则的粽子,从脖子以下到脚踝,白色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只在胸口、腹部和右臂的位置隐约透出几片淡淡的、被碘伏染成的黄褐色,他的脸上也有伤——左颧骨贴着一块方形纱布,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裂口,但那双琥珀色的虎瞳依旧亮得惊人,正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用那种“你们继续聊,我就是吃点东西”的眼神看着他们。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他确实没有认出来,刚才进门时余光扫过那张帘子半掩的病床,只看到一个白色的、臃肿的轮廓,他以为是什么堆在床上的被褥或医疗器材。
明圭又咬了一大口苹果,嚼得“咔嚓咔嚓”响。
“什么小伤。”他的声音因为嘴里塞满了果肉而有些含糊,琥珀色的虎瞳瞥了与地织一眼,“他断了好几根骨头,肋骨,左小臂,右小腿,踝骨也有裂纹,背后两根节肢被直接扯下来了——医生费了好大的劲才给接回去的,神经接驳就做了好几个小时。”
与地织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南鸣律将视线从与地织身上收回来,落在明圭那副“绷带粽子”的尊容上。
“你呢。”
明圭将手里那颗啃得只剩果核的苹果随手往床头柜上一放,然后仰起头,张开嘴,将果核上最后一点果肉连啃带咬地扯下来。
“咕咚”一声咽下去之后,他抬起那只没缠绷带的左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内脏甚至都破了几个,具体几个我也没数。”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这不算什么”的随意。
与地织沉默了片刻,窗外最后一线暮色正在被夜色吞没,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柜上那台监护仪的屏幕发出淡绿色的微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交错。
“我妹妹也被打伤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淹没,“不过只是有点轻微脑震荡而已。”
他顿了顿,浓密刘海下的灰白色眼眸微微垂了下去,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还有她的......男友。”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明显的、生硬的停顿,仿佛舌尖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那家伙是个蝾螈亚人,再生能力很强,所以基本没事。”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关于“男友”这个称呼背后那微妙停顿的含义,他的目光从与地织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那张病床上。
明圭正用那只没缠绷带的左手抓起第二颗苹果,在病号服上随意蹭了蹭,送到嘴边,却没有咬下去。
“那家伙就那么强吗。”南鸣律开口,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明圭那副被绷带裹成粽子的狼狈模样,“竟然把你都打成了这样。”
明圭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那声音很短促,带着一种不甘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沉甸甸的忌惮。
“虽然不愿意承认——”他咬下一大口苹果,嚼了几口,喉结滚动,咽了下去,“但那家伙确实强得过分,就算再来两个我,恐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重要的是,她的战斗欲望超过了一切,哪怕受伤,哪怕被打中,她也没有丝毫犹豫,第一反应就是立刻还击,好像疼痛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好像受伤只是某种必须支付的成本,而她完全不在乎成本有多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一口将苹果囫囵吞下,并攥了攥那只拳头,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手背上那几道已经结痂的抓痕随着肌肉的绷紧而微微扭曲。
他盯着自己的拳头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松开了手指。
“真是个罕见的疯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近乎感慨的沉重。
说完这话,明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随后转过身,琥珀色的虎瞳直直地看向南鸣律。
“干脆你去教训那个疯婆子一顿好了,以你的实力,或许不会输。”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那里有几片细密的、在病房淡绿色监护仪微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灰绿色鳞片。
“那是不行的。”没等南鸣律开口,与地织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就算赢了,南鸣律你也会惹上一身麻烦。”
他顿了顿,那几根缠着绷带的节肢在他背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在我们两个住院后,来了一些人。”他依旧没有看南鸣律,也没有看明圭,只是盯着窗外那片深蓝色的、没有星星的夜空,“虽然不清楚他们的身份,不过他们付了我们几个的医药费,还给了一大笔精神损失费,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们不要报警。”
“但我还是报警了。”明圭接过话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尖锐的虎牙,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自嘲般的弧度,“结果就是,警察连来都没来,我的那笔医药费反而变成垫付了——昨天我妈才刚重新交上去。”
“那家伙的背后,一定是有什么人。”与地织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所以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在学校里袭击别人。”
他顿了顿,那几根缠着绷带的节肢在他背后极其缓慢地收拢了一下,又缓缓张开。
“因此,南鸣律你最好不要去招惹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是一样。”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与地织,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
西松奈的家在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上,铁艺门廊上挂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地铺在门前那几级微微泛青的石阶上。
后杉睦站在门外,双手拎着书包垂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带,背后的蝙蝠翅膀紧紧收拢着,翅尖微微颤抖。
她已经在这扇门前站了将近一分钟,几次抬起手想要按门铃,又几次放了下来。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下了那个泛着暖黄色微光的门铃按钮。
“叮咚——”清脆的电子音从门内传来,她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锁转动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西松奈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棉质家居服,深褐色的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绾成髻,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整个人的轮廓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深褐色眼眸在看到后杉睦的瞬间微微弯起。
她侧过身,让出通往玄关的路。
“进来吧。”
后杉睦咽了口唾沫。
“打、打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般的局促,她迈过门槛,跨进了玄关,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旧书页、咖啡和某种清甜花香的气息涌入鼻腔。
西松奈关上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让后杉睦的蝙蝠翅膀抖了一下。
“那么紧张干什么。”西松奈歪了歪头,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我又不是什么肉食亚人,不会吃了你。”
后杉睦的身体微微一僵,连忙摆手。
“我没有紧张!”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在西松奈那双平静眼眸的注视下迅速低了下去,“只是......觉得有点太麻烦你了,所以不好意思而已。”
西松奈轻轻笑了一声。
“不用觉得麻烦,毕竟我是文学社的社长,关于这一类内容,我本身就很感兴趣。”她微微偏了偏头,深褐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不如说,我要感谢后杉睦同学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后杉睦的脸微微泛红,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
西松奈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走向开放式厨房那端的料理台。
后杉睦站在玄关,看着她从橱柜里取出两只陶瓷杯,看着她将咖啡豆舀进手摇磨豆机里,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握住摇柄,不紧不慢地转动起来,磨豆机发出细密的、有节奏的“咔咔”声,咖啡豆被碾碎的醇厚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扩散开来。
看着西松奈做这些事,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仿佛时间永远够用的从容姿态,心里那团紧紧蜷缩着的东西,似乎也在那“咔咔”的磨豆声和咖啡香气中,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下来。
西松奈将其中一只陶瓷杯轻轻放在后杉睦面前,另一只握在自己手里,然后她拉开椅子,在餐桌对面坐了下来,并抬起手,朝后杉睦的方向轻轻示意了一下。
“坐下吧。”
后杉睦点了点头,将笔记本电脑从书包里取出来,放在餐桌上,掀开屏幕。
“打扰了。”她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小声又补了一句。
西松奈端起咖啡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液面上那层薄薄的热气,然后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叉,轻轻垫在自己下巴下面,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后杉睦。
“开始写吧。”
后杉睦刚把手指搭上键盘,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住了。
“可、可是......你还没有指导我呢。”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西松奈嘴角那抹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她保持着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的姿势,深褐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不是说好了吗,我只会引导你,这样才能算作是你独立完成,不是吗。”
说着,西松奈侧过头,瞥了一眼墙上那面老式挂钟。
时针刚刚越过七点,分针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下一刻度移动。
“不用着急。”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后杉睦,“毕竟,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