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门被推开时,门楣上那串风铃再次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咚声,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和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灰宫隐背着风见娧,第一个跨出了门槛,风见娧趴在他背上,脑袋歪在他的肩窝里,贝雷帽不知什么时候又歪到了一边,帽檐压着她那两片软塌塌的蝉翼。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一丝淡淡的、混合了金酒和石榴糖浆的甜腻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灰宫隐的脖颈。
灰宫隐的蛇尾僵直地拖在身后,尾尖紧紧蜷缩成一团。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深灰色的眼眸努力向后瞥,试图看清背上那团软绵绵的、散发着酒气的“货物”的状态。
风见娧的脸颊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被挤压得微微变形,嘴角那丝亮晶晶的可疑液体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灰宫隐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紧张,“应该不会突然吐我一身吧?”
南鸣律正从酒吧门内走出来,听到这句话,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当初后杉睦吐了他一身一脸的场景再次涌上心头。
“那也不是没可能。”想到这里,南鸣律嘴角抽搐了一下后说道。
灰宫隐的身体猛地一僵,蛇尾从尾尖开始,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沿着脊椎疯狂蔓延,瞬间遍布了他的整条尾巴。
“我......我可是有点洁癖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近乎绝望的颤抖,“那样的话,我会想死的。”
乙辻光最后一个从酒吧里走出来,她将深灰色的薄外套拢了拢,银白色的短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听到灰宫隐的话,她冰蓝色的眼眸在他和背上那团不省人事的风见娧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既然如此,你就祈祷风见娧不会吐吧。”
灰宫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软塌塌的手,又看了看自己那根因为极度紧张而僵直得如同木棍的蛇尾,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稳一些,然后迈开了步子。
乙辻光目送灰宫隐背着风见娧走出几步,然后转过身,面向南鸣律。
“南鸣律。”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你也背着我吧。”
南鸣律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那双平静的冰蓝色眼眸,移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廓边缘,又移到她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蜷缩着的手上。
“你真的喝醉了吗。”他的声音里没有质疑,更多的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乙辻光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当然。”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笃定,“我现在看周围可是天旋地转的,万一不小心跌倒了怎么办。”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乙辻光,缓缓蹲了下去。
乙辻光看着那个在自己面前蹲下的背影,外套下是他线条清晰的肩胛骨轮廓,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俯下身,双手从南鸣律的肩膀上越过,在他胸前轻轻交叠,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
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感觉到他体温比自己略低一些,带着一种淡淡的清冽。
南鸣律将乙辻光往上托了托,沉默地走着,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街道。
然后,乙辻光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只是在清嗓子的意味。
“南鸣律。”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你应该没有趁机......用后背来感受我的胸部吧?”
南鸣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额角有一根青筋极其轻微地跳了跳。
“......你是认真的吗。”
乙辻光的下巴依旧抵在他的肩窝里,银白色的短发蹭着他的脖颈。
“很奇怪吗?这是正常的反应吧,我看网上说,男生背女生的时候都会注意到的。”
南鸣律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路灯下,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
“你要是担心那个的话,就下来自己走。”
乙辻光沉默了片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不满意味的咂舌。
“啧,你还真不禁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仿佛刚才那个问题真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她的双手却在他胸前收得更紧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用力的收紧,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仿佛怕他真的把她放下来的本能反应。
她的身体也随之贴得更近了,而南鸣律感觉到了,通过自己的后背,那阵更加清晰的、柔软的触感。
“学校最近要举行一场戏剧社和轻音部的联合演出。”乙辻光随后转移了话题,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社长式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个关于“胸部”的对话从未发生过,“本来戏剧社的剧本,是要由我们编辑部来制定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南鸣律胸前的衣料上轻轻揪了一下。
“结果西松奈那家伙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抢先一步提交了剧本,害得戏剧社的社长直接采纳了她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不满,她抬起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南鸣律的头顶。
“不会是你和西松奈泄露了信息吧?”
南鸣律摇了摇头,并且重新迈开了步子。
“这事我也是刚知道。”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的调子,“怎么可能是我说的。”
乙辻光轻哼了一声,带着一种“这还差不多”的满意,又带着一丝“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松警惕”的警告。
“这样最好。”她的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点,仿佛在强调什么,“如果让我知道,你背叛了我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南鸣律感觉到她交叠在自己胸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抵在他的胸口。
“我就要把你给吃掉。”
南鸣律的脚步没有停,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街道。
“物理意义上的?”
乙辻光的下巴在他肩窝里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不然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鲨鱼尾鳍在她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尾尖擦过南鸣律的小腿。
南鸣律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沉默地走着。
然后,乙辻光又开口了。
“南鸣律。”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带着一种似乎在斟酌什么的犹豫,但那种犹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种更加任性的、近乎破罐破摔的直白所取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西松奈同时掉进水里了,你会救谁?”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看来乙辻光今天确实喝多了,只不过不是风见娧那种直接趴倒在吧台上不省人事的喝法,而是一种更隐蔽的、被酒精悄然影响了脑子、以至于问出一连串荒谬问题的喝法,先是“胸部”,然后是“掉水里先救谁”——这两个问题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不像是清醒状态下的乙辻光会问出来的。
想到这里,南鸣律开口了。
“我救西松奈。”
乙辻光的身体在他背上猛地一僵,那僵直如此明显,以至于南鸣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贴在自己后背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紧接着,一只手从南鸣律胸前抬起,修长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掐住了他的左侧脸颊,力道不算大,但也绝对说不上温柔——拇指和食指捏住他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皮肉,向旁边轻轻拉扯。
“为什么?”乙辻光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冒犯的、隐隐的怒意,以及一丝被她用怒意掩盖住的委屈,“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南鸣律的脸被她掐得微微变形,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试图掰开她的手,甚至脚步都没有停。
“你是大白鲨。”他的声音因为脸颊被掐住而略微有些含糊,但每个字依旧清晰,“掉到水里,还用我救吗。”
乙辻光掐住南鸣律脸颊的手指僵住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几秒后,她松开了掐住他脸颊的手,但手指并没有收回去,只是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微凉的触感。
“那、那如果是......”她的声音有些磕磕巴巴,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带着一种急于补救什么的慌乱,“如果是同时掉到沼泽里呢?或者是岩浆里?”
南鸣律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侧过头看她一眼,只是沉默地走着。
乙辻光伏在他背上,等待着他的回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逐渐加快,那杯长岛冰茶的余韵似乎还在血管里缓慢流淌,将一种陌生的、微醺的热度泵入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些问题——“胸部”、“掉水里先救谁”、“沼泽”、“岩浆”,每一句话都不像是她会说的,每一个问题都荒谬得让她在问出口的瞬间就感到后悔。
但她还是问了,因为她想知道答案,不,她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她只是......想听他多说几句话,想听他叫自己的名字,想听他回答自己的问题——无论那问题有多荒谬,想让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灰色眼眸,在这一刻只看着自己。
但南鸣律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第二期校刊,筹备得怎么样了。”
乙辻光愣住了,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冰蓝色的眼眸里那层微醺的迷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被从某个柔软的梦境中强行拽回现实的茫然。
“......什么?”
“第二期校刊。”南鸣律又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说要赶紧筹备吗,风见娧和灰宫隐的稿子,收得怎么样了。”
“第二期校刊......”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努力将自己的思绪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拉回来,“我已经让他们——”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睁大。
紧接着她抬起手,一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糟糕。”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懊恼的急切,“我的笔记本电脑忘在活动室里了。”
她的手指从自己的额头上移开,转而一把抓住了南鸣律头顶那几缕灰色的头发。
“调头,回学校。”
南鸣律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路灯下,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
乙辻光的手指还揪着他的头发,力道不大,但很坚持。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你刚才不是说看周围天旋地转吗,拿了电脑又要怎么工作”,也没有说“现在回去活动室可能已经锁门了”,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趴在自己背上的乙辻光,然后转过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