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下了这间房。
用「租下」这个说法或许不太准确,因为严格来说,我只是在“那种地方”支付了最低廉的周租金,换来了一个大约六叠大小的、墙壁发黄、窗户只能推开一半的空间,榻榻米上有前任租客留下的烫痕,空调出风口发出像是哮喘病人临终前的喘息声,天花板角落的霉斑形状像一只被压扁的青蛙。
但至少,门锁是好的。
我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榻榻米上坐下。
从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火。
第一口烟吸进肺里,尼古丁顺着血管爬上大脑皮层,带来短暂的、虚假的松弛感。
我答应过他戒烟,我答应过南鸣律戒烟,我甚至当着他的面把那根烟折断了,烟草碎屑飘散在傍晚的微风里,画面很干净,很决绝,像是某种廉价的青春电影结尾,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距离那个小镇数百公里外的陌生城市,我重新点燃了第一根烟。
对不起,小鳄鱼,我骗了你,我大概还会继续骗下去。
胳膊上旧的烟疤已经淡化成浅褐色的圆斑,新的几个还在结痂,边缘微微发红,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烫下去的时候不觉得痛——或者说,那种痛正是我所需要的。
今天是第一天,我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找到了夜班工作,店长是个眼神浑浊的狸猫亚人,面试时只问了我三个问题:「能熬夜吗?」「能搬货吗?」「有前科吗?」我回答了「能」「能」「没有」,他就点了头,他甚至没有让我摘下口罩看看我的脸,或许对他来说,一个愿意值夜班、时薪低廉、不需要社保的清道夫亚人,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优秀人才」了。
凌晨的便利店很安静,我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顾客很少,大多是深夜加班后疲惫的中年男人,或是醉醺醺的年轻人,他们买烟,买酒,买关东煮里煮了一整天已经烂得不成形的萝卜。
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收银台后面那个戴着口罩、眼下有浓重黑眼圈的清道夫亚人。
在这样漫长的、似乎时间本身都凝固了的时间里,我开始写小说,用手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我写的是一个关于深海鱼的故事,那种鱼生活在完全没有光的海沟底部,眼睛已经退化,身体能承受足以压扁潜艇的压强,它一生都在黑暗中游动,从不浮上水面,从不接触阳光,直到有一天,它被海底火山喷发的热流意外推上了浅海,它第一次看到光——然后被那光灼瞎了已经退化的眼睛。
写完第一段的时候,我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很久。
我想起南鸣律,想起他在溪边说「我很喜欢听你讲那些故事」时的表情,他大概不知道,那句话是我这些年来收到的、关于写作的唯一一句正面评价,唯一的。
我大概是某种深海鱼,而他是不小心照进海底的那一束光,光没有错,错的是不该浮上来的我。
—
又是这样。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只被压扁的青蛙——不对,是霉斑。
白天太亮了,我需要用窗帘把阳光全部挡住,但即便如此,那种令人窒息的清醒感依然像一群蚂蚁爬满我的大脑皮层。
连续第四十多个小时没有真正入睡。
药已经吃完了三种:首先是药房买来的普通安眠药,然后是医生开的处方药,最后是某种从网上买到的、包装上写着陌生文字的产品。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对我无效。
我的身体像是一个被调试过度的精密仪器,对所有的镇静信号都产生了抗性,不知道这是清道夫亚人体质的问题,还是我的神经系统已经彻底紊乱,又或者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惩罚——让我永远保持清醒,以便更清晰地感受每一分每一秒的痛苦。
医生——那是我来到这里后唯一去看过的一次精神科——用她那双疲惫但专业的鹿亚人眼睛看着我的病历,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五诗禾小姐,你的情况比较复杂,长期失眠、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倾向,以及可能的边缘型人格障碍特征,我们需要逐步调整治疗方案。」
我点头,接过新的处方,道谢,离开诊所,然后把那张处方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地铁站的垃圾桶。
不是不相信她,只是在经历了那么多所谓的“治疗”之后——高中时教导主任用尺子抽我的后背说这是“矫正”,大学时心理咨询师用温柔的语气让我画一棵树然后说我的树没有根——我已经无法再对穿白大褂的人抱有期待。
她治不好我,谁也治不好我。
后来大概是在某个时间点,我短暂地睡过去了一会儿,然后,梦开始了。
梦里没有怪物,没有鬼魂,没有那些恐怖片里常见的惊吓场景。
只有走廊,漫长、昏暗、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学校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直在闪烁,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电流嗡鸣声,空气中有消毒水和粉笔灰混合的气味——那是我们高中特有的味道,每次闻到都会让我条件反射地想要呕吐,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他们不跑,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像某种缓慢的行刑鼓点。
我不能回头,我不敢回头,但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我的后颈上——慵懒的,玩味的,如同猫戏弄一只已经被玩残了的老鼠,然后是烟头烫在手臂上的触感,然后是笑声。
「只是个玩笑嘛。」
我猛地睁开眼,呼吸像溺水者刚刚浮出水面,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T恤,手臂上的旧疤在隐隐作痛。
不是幻觉,是那种真实的、神经末梢残留的灼烧感。
我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和打火机,点烟,深吸,火苗一闪而灭。
我看着自己手腕内侧新烫上去的那个圆点——肉还在微微发红,边缘已经开始起泡。
不觉得痛,只觉得安心。
—
今天便利店的夜班格外安静,凌晨两点到四点这段时间,没有一个顾客。
我躲在收银台后面,偷偷用手机更新了一章小说,还是那篇关于深海鱼的故事,写到第三章的时候,那条鱼已经开始习惯了浅海的光,它学会在白天躲在礁石缝隙里,只在夜晚浮上来觅食。它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自己可以就这样活下去。
发布,然后等待。
两周了,每篇更新的浏览量始终不超过两位数,偶尔有评论,内容大抵相似:「文笔太矫情了」、「故作深沉」、「好好写故事不行吗非要加这么多心理描写」、「作者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文采?醒醒吧」、「看得我尴尬癌犯了」、「文青病晚期没救了」。
我一条一条地读完这些评论,然后把它们全部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批评意见汇总”。
小时候,在南鸣律家的报刊亭,我给他念我写的小说,他听得很认真,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听完以后他问:「后来呢?」我说还没想好后来,他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那你快想。」
那是我的文学生涯中,收到的第一条不是批评的评论,来自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小孩,或许也正是因为他是小孩,才分不清什么是矫情,什么是文青病,什么是无病呻吟,他只是单纯地觉得那个故事很好听。
我在便利店后面那条暗巷抽完了半包烟。
凌晨的天空是很深的墨蓝色,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的霓虹灯光在天际线投下暧昧的光晕,像南鸣律眼睛的颜色。
不对,不像,他的眼睛不是那种被霓虹污染的颜色,他的眼睛更像溪水——清浅的,透明的,可以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烟,干脆戒了吧。」
他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不是在脑海里,而是在耳边,仿佛他就站在我身后,离我不到一米的距离,用那种平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我当然知道是幻听,我当然知道他不在,但我还是下意识地回过头——什么都没有,只有暗巷里被风卷起的塑料袋。
—
今天发薪日,店长用现金结算,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我时,手在我指尖多停了零点几秒。
我没有抬头,也没有把手抽开,不是不敢,只是觉得无所谓了,这具身体对我来说本来就更像一件租来的物品,它被烫过,被割过,被从悬崖上抛进瀑布,被棕熊的獠牙刺穿又愈合,被摁在满是腐烂落叶的臭水沟里浸泡了很久,现在多一次廉价的触碰,又能怎样呢。
我拿着钱去便利店买了更多的安眠药和烟,走出店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我眯着眼看着远处渐渐苏醒的城市,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念头: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多人,如果我死在这里,有人会知道吗?房东大概会在下个月催租时发现尸体,店长会因为我没去上班而骂骂咧咧地招新的人。
至于那些在网上骂我矫情的读者,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作者已经死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浏览器推送的新闻,「某地废弃公寓发现独居女性遗体,死亡已超过一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屏幕。
上次跟南鸣律通话是什么时候来着,我到这里的第三天,用公共电话给他打了一个。
说「公共电话」是因为我的手机欠费了,便利店还不发工资,我没有钱交话费,他接电话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喂。」我说是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五诗禾。」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大概存了我的号码,这个认知让我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发紧。
我们聊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聊,他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打工,他问身体还好吗,我说死不了,他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好,然后我们同时沉默,最后我说,我挂了啊,他说,嗯。
挂断电话后我沿着路灯走了很久。
南鸣律从来不会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但那种什么都不问的沉默本身,比任何安慰都更像安慰,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沉默对我有多重要,他大概也不知道,在挂断电话后,我一个人靠着路灯杆站了很久,用刚点燃的烟在手背上又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疤。—
凌晨时刻,便利店进来一个顾客,流浪汉模样,浑身散发着酒精和垃圾堆的气味,走路摇摇晃晃。
他在货架间转了一圈,最后什么也没买,走到收银台前,用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小姐,你长得很像我死掉的女儿。」
我应该给出什么反应呢,礼貌的微笑?表示同情?问他女儿是怎么死的?最后我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不是你女儿。」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自动门在他身后关上,便利店重新恢复寂静。
我继续低头写小说,那条深海鱼最后一次浮上水面时,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它终于明白,自己不属于海底,也不属于天空,只是某种被永恒流放的中间态生物。
写完这一章,我趴在收银台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我不敢睡,因为我知道梦里有什么在等我,在某个时间,一些声音又响起,先是脚步声,如同鼓点,然后是笑,然后是烟头烫在皮肤上的声音——不是真的声音,但我听得见,然后是那个从高中时期就刻在我脑子里的声音:「只是个玩笑嘛。」
「只是个玩笑嘛。」「你不会连这种玩笑都开不起吧。」「我就是不小心碰了你一下,至于记到现在?」「你有被害妄想症吧?」「清道夫都是这么矫情的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特别,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你。」「醒醒吧,你什么都不是。」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尖叫,声音在空无一人的便利店里回荡,像某种被困在笼子里的濒死动物的哀鸣。
—
我开始出现更多的幻觉。
走夜路回家时,路灯的影子会突然变成人的形状,地铁站台的广播声会突然变成高中早读课的铃声,便利店的自动门每次打开时,我总觉得下一个走进来的是南鸣律,但他从来没来过。
洗澡时,水流突然变得滚烫,我看着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烟疤,在蒸汽中变得模糊,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溪边给他念故事的那些下午。
那时候我的手还是干净的,没有疤,没有茧,指甲缝里也没有因为长期抽烟而洗不掉的焦油痕迹。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一个作家,那时候我以为未来会好,那时候我错了。
凌晨几点,大概,我站在出租屋那个只能推开一半的窗户前,看着楼下六层高度的地面。
路灯正好坏了一盏,那片地面看起来是黑色的,像是某种温柔的、可以接纳一切的深渊。
只需要翻过这道窗沿。只需要松开手,只需要克服几秒钟的失重感,一切就会结束,厕所、发黄的天花板、烟疤、噩梦、骂我矫情的评论、店里那个总用奇怪眼神看我的手店长——所有的这一切,都会在短暂而尖锐的撞击后,变得毫无意义。
我试着把窗户完全推开。
推不开,卡住了。
连窗户都在拒绝我。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退回房间,坐在榻榻米上,拿起手机,机械地解锁。
锁屏亮了。
那张照片,他给我拍的照片,在山顶的瀑布前,我惊慌失措地挡着脸,只露出半只惊恐的眼睛。
丑得不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巴张大了一半,像是某种受惊的蛙类,当时我抱怨了很久,说他把我拍得太丑了,他却说,多拍几次就习惯了。
我把这张丑得不行的照片设成了锁屏,每次解锁手机时,都能看到那个惊慌失措的自己,以及照片角落里,他按下快门时微微翘起的手指。
我没有跳下去,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不是因为突然觉得生活值得继续,只是那张照片里的那个我,看起来还有一点点活着的温度。
尽管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惊吓和抗拒,但至少,那张脸还在对这个世界做出反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麻木地站在窗前,像个早已死去的空壳。
—
我醒得很早,难得没有做噩梦,只是普通的睡眠,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画面。
今天是休息日,便利店轮到我休息——或者说,是我被强制休息了,因为店长说我“看上去像是随时会倒在收银台后面”,我把剩下的半包烟放在窗台上,没抽,也没扔,就那样放着。
手机备忘录里的小说草稿又多了几千字,还是那条深海鱼,它已经在浅海生活了很久,渐渐习惯了光,习惯了礁石缝隙里的昼伏夜出,习惯了那些浮游生物的味道。
我去街角的洗衣房洗了积攒两周的衣服,等待的时候坐在塑料椅上,用手机查了几个关于精神科的信息,不是之前那家,是一家评价还不错的诊所,距离这里电车三站路。
我把地址截屏下来,没有立刻预约。
有人点赞了小说的最新一章,纯白色的默认头像,没有任何简介或动态,ID是一串乱码一样的字符,点赞时间是凌晨四点。
我一直看着那个小红心,直到洗衣机的提示音响起。
从洗衣房出来,经过公共电话亭,那里有一部已经很少有人用的公用电话,听筒被雨水侵蚀得有些发黑,但显示屏还亮着。
我站在电话亭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捏着两枚硬币。
我站了很久,直到有个年轻男人走过来,用一种猎奇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后用手机扫了电话亭上的二维码,预约了通话——原来这玩意还能扫码,真先进。
我用掌根把硬币压回口袋深处,转身离开。
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无非是那些陈词滥调:我还在抽烟,还在失眠,还在做噩梦,还在网上写没人看的小说,还在被骂矫情。
无非是希望他听完以后,能用那种平淡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一句——让我想想他会说什么。
「那你还在写吗?」大概会问这个。
「还在写。」「那就行。」大概就这样。
不过仅仅只是想到这段对话可能发生,就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嗯,明天还是从便利店那里辞职吧。」
毕竟那个老板看自己的目光实在是有点恶心。
想到这里,我便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走得很慢,但最起码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