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乙辻光。
乙是甲乙丙的乙,辻这个字很多人不认识所以每次自我介绍都会很麻烦,光是念作「shi」,和「光」组合在一起,就是「十字路口的光」——虽然我本人对父母起这个名字的审美持保留意见。
我是迎河高校校刊编辑部的部长,二年级,大白鲨亚人,我们社团加上我一共有四个人,南鸣律、池凛羽、三下肃,以及我,池凛羽是摄影担当,虽然她最近沉迷打工以至于我怀疑她是不是打算在开学前就过劳死;三下肃是负责插科打诨和摸鱼的,他的存在意义至今仍在论证中;至于南鸣律,他是我们编辑部效率最高、逻辑最清晰、最不需要我操心、也最让我操心的人。
为什么最让我操心?因为西松奈那个坏女人一直在觊觎他,因为他不擅社交,容易被那种表面温柔、内里精于算计的女人骗走,因为他是我们编辑部的核心战斗力,万一被文学社挖走会严重拖累出刊进度,因为——算了,理由够多了。总之他很重要,重要到我不希望他被任何人抢走。
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半夜给他发了条消息,消息内容是:「在吗?招新宣传文案的事我改了一下,你看下排版。」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
他已读,他回复了,回复时间是凌晨三点十分。
他到底几点睡觉的?不对,我应该先问自己半夜还在发工作消息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但话说回来,如果对方不是他,我也不会半夜三点还在琢磨编辑部招新的事,所以结论是:都怪南鸣律太可靠了,才会让我产生「任何时候都可以和他讨论工作」的错觉。
这并不是说我喜欢他,绝对不是,如果有任何人胆敢把这句话解读成别的意思,我会让他体验一下大白鲨牙齿的咬合力,我只是认为,从纯理性角度分析,南鸣律是目前我接触过的所有人中,和我适配度最高的合作伙伴。
我讨厌拖后腿的人,他不拖,我讨厌废话太多的人,他不多,我讨厌做事没有计划的人,他每个任务都按时完成,我讨厌在我面前表现得很紧张或者很谄媚的人,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平静得像在看一堵墙,这种距离感让我觉得舒服,太近了会烫伤,太远了会冷,他的距离刚刚好,像是冬天被窝里的热水袋,不烫,但能让你安稳地睡到天亮——虽然这个比喻如果被他知道的话我大概会想当场咬断自己的舌头。
总之,这一切都是基于效率、适配度、工作能力的理性判断,和喜欢没有任何关系。
—
早上经过文学社活动室门口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里面瞥了一眼。
西松奈那女人正在整理书柜,背对着门口,牛角上挂着的那副单片眼镜反着光。她没有发现我,但我还是加快了脚步。
我讨厌她。
这个结论也是基于理性判断的,和私人感情无关,她是我们编辑部最直接的竞争对手,她擅长玩弄文字游戏,她曾经公然在我面前发出对南鸣律的邀请,原文大概是「你什么时候想跳槽,文学社随时欢迎你」——用她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说出来,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人火大。
她看南鸣律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已经不是「欣赏一个有才华的后辈」的范畴了,而是更接近于一个收藏家端详一件罕见的藏品,我见过她用那种眼神看一本绝版书、看一枚特别的印章、看一块据说来自什么什么遗迹的残片,现在她用同样的眼神看南鸣律,这让我非常警惕。
今晚做了个梦,梦里南鸣律站在文学社活动室门口,穿着我们编辑部的部服,西松奈站在他旁边,用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我,然后说:「乙辻光部长,不好意思,从今天起南鸣律就是我们文学社的副社长了,他自愿的。」
我转向南鸣律,问他:「真的吗?」他点头,脸上还带着那种该死的平静表情,说:「是我自愿的,部长,文学社那边资料比较齐全,工作环境也安静。」
然后我被气醒了。
醒来之后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五分钟,确认了三件事:第一,这不是真的;第二,南鸣律还活着的时候不可能说出「资料比较齐全」这种理由——他加入编辑部只会因为嫌麻烦,跳槽也嫌麻烦,所以理论上他不会主动跳槽;第三,西松奈那女人最好别在现实中也搞这一出,否则我会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水下掠食者。
这个梦说明什么?说明我对社团人力资源流失的风险管控意识很到位,说明我对潜在竞争者保持高度警惕,说明作为部长,我确实非常在意核心成员的去留问题,说明——我大概是有病,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为什么会因为梦里的场景被气醒?为什么会坐在凌晨四点的黑暗中,第一反应是拿手机确认南鸣律还在不在编辑部的群里?
我点开群聊,他的头像还在那里,灰色的一小团,什么也没说。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关掉,重新躺回枕头上。只是噩梦而已,我告诉自己,他不会走的,他没有理由走,他欠我人情还没还完,答应帮我做的招新面试方案还没交,就算要走,也得把这些都结清了再走——不对,他本来就不会走,我在想什么。
我闭上眼睛,努力把梦里西松奈那张讨厌的脸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但某种残留的不安还是像退潮后的贝壳,顽固地留在沙滩上。
万一有一天,她真的把他抢走了呢?我是不是应该提前做点什么?比如给他多发点任务,让他忙到没空考虑跳槽?比如多在群里@他,让他在编辑部更有归属感?比如——偶尔夸他两句?不,这个就算了,太刻意了,反而显得奇怪,他大概也不需要我的夸奖。
反正他不会走的,他说过他对跳槽没兴趣,他答应过我会留在编辑部,他答应过的,他答应过的,他不会骗我。
—
下午在图书馆处理运动会特刊的资料。
腿伤已经好了,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以前坐轮椅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我一个人去的,本来打算安静地把资料整理完,然后南鸣律出现了,他说他是来找关于运动会往届报道的资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三本标好标签的合订本,显然是自己已经找完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先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然后「顺便」过来看我需不需要帮忙。
只是顺便,他从来不会说「我特意过来帮你」,他只会用行动做,然后用沉默带过,这种性格在某些人看来可能叫「不解风情」,但在我看来,这叫「高效」,不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客套上,只做该做的事,我很欣赏这一点,这和我喜欢他没有关系。
他帮我把剩下的资料分类整理完,速度比我一个人快了一倍,结束后,我习惯性地想让他推我回活动室,话到嘴边才想起自己已经不用轮椅了,他大概也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等了我两秒,然后我们同时意识到这个错误,同时移开视线。
该死,习惯这种东西真是可怕,之前在受伤期间被他背过、被他推过轮椅、被他帮忙处理过伤口——这些事情累积起来,让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一需要帮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这可不行,我是编辑部部长,他是我需要管理的部员,而不是反过来,我不能依赖他,我不能让他觉得我离不开他,我不能——
他问:「腿还会痛吗?」
我说:「不会了。」
他说:「那就好。」
对话结束,但这个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用三个字就能让我接下来十分钟都在想他,他刚才说「那就好」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但我就是知道他是真的在关心,不是客套,这种关心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任何期待回报的意味,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对谁都这样吗?还是只对我?不,别问了,我不会问的,问了就输了。
我接下来要去新生群发招新广告了,时间紧迫,面试方案这种需要仔细斟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的判断——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相信你的判断,我这辈子对几个人说过这句话?三下肃?绝对不可能,池凛羽?也许在某些摄影相关的事情上,但对南鸣律,我是真的相信他,相信他能做出比我更好的判断,相信他交出来的方案不需要我大改,相信他能在我不在的时候撑起编辑部。
这种信任是哪来的?大概是这一年多来,他从来没有辜负过任何一次,所以我放心地把这个任务丢给他,然后在挂断电话之后,对着已经暗下来的屏幕后悔没有截图。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很细微的弧度,可能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也可能是我看错了,但如果——如果那真的是笑的话——这是不是他第一次对我笑?不对,这不叫「对我笑」,可能只是他想到什么别的事情。
但如果呢?如果他真的因为我说的某句话——哪怕只是「相信你的判断」——而笑了一下呢?那我是不是应该以后多说几次?不是为了看他笑,而是为了提升部员的工作积极性,对,就是这样,和工作效率有关,和私人感情无关。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关于招新面试方案的初步框架,才过去二十分钟,他就已经开始列大纲了,这就是我喜欢——不,我在想什么,这就是我「欣赏」他的地方,他被我欣赏的地方太多了,有时会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整个编辑部,除了我之外,只有他是真的在用心经营这份刊物,池凛羽也在用心,但她太忙;三下肃大概把心思都用在溜号和讲冷笑话上。
只有南鸣律,永远准时,永远靠谱,永远不需要我多解释,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我要什么。
这种适配度过高的人存在于我的部门里,简直像是某种专门为我设计的陷阱,让我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让我越来越频繁地在做决策时想「如果是南鸣律会怎么处理」,让我在每一次招新时都会下意识地拿他和面试者对比——通常的结果是,面试者惨败,南鸣律继续稳坐编辑部MVP的宝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这只是对工作伙伴的欣赏,和喜欢无关。
—
晚上,为了让自己不去想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决定专注于工作,但盯着屏幕上的「招新面试评分表」空白模板看了十分钟,我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这上面,我在想,如果南鸣律负责面试,他会怎么提问?他会用什么样的标准去判断一个人适不适合编辑部?
他大概会问一些很实际的问题,比如「你觉得校刊最需要改进的地方是什么」、「如果你的稿件被要求大幅度修改,你会怎么处理」、「每周至少需要投入多少时间你能接受」。
他不会问那些花里胡哨的「你为什么想加入编辑部」或者「你对我们社团有什么期待」——那种问题的答案谁都能编出漂亮的假话,他会用最简单的方式筛选出最合适的人,就像他当初被我拉进编辑部一样。
那时候他只是站在门口,问我文学社和编辑部的区别是什么,我说编辑部经常有额外学分,而且这里都是肉食亚人不用担心歧视问题,然后他就加入了。
现在想想,那时的对话简直像一场面试,他问的问题精准到位,我的回答也恰到好处,然后我们达成了交易。
一场非常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环节的交易。
从那时到现在,他从未让我后悔过这个选择,所以,如果让我来定义「理想的部员」,答案大概就是南鸣律那样的,当然,世界上只有一个南鸣律,我不奢求招到第二个,但至少,不能被西松奈那个女人挖走。
他是我们编辑部的,他必须是我们编辑部的。
我打开和南鸣律的聊天窗口,上次通话记录还停留在白天那次视频。
我犹豫了一下,打字:「面试方案的大纲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细节你继续完善就好,辛苦了。」
消息已读,他回道:「不辛苦。」
又不说话了,这个人就是这样,能说两个字绝不说三个字,能回「嗯」绝不回「好的」,但习惯这种简洁后,反而觉得那些长篇大论的客套话才是浪费生命,和三下肃那种发个通知都要配三个表情包的风格相比,南鸣律的回复简直像是信息时代的净化器。
我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几秒,关掉聊天窗口。
然后打开,又关掉。
再打开。
最后还是没有再发消息。
已经十一点了,没有必要再给他发工作消息,虽然我确实还有几个小问题想问,但那些问题明天再说也行,而且半夜给人发消息总归不是个好习惯,万一他正在休息,被吵醒了呢?虽然他大概率还没睡,但万一呢?
我把手机关掉,躺回床上,脑海中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招新方案,不是运动会特刊,不是西松奈的脸,而是白天的图书馆,他站在书架前,微微仰头看着最上层书脊时的侧脸。
光线从高窗落下来,把他灰色的头发染成暖金色,他转过头,问我下一本需要什么。
我说书名,他伸手拿下来递给我,就是这样,非常普通的、每天都会发生的场景。
但某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这样还不错,不是「幸福」那种肉麻的词,也不是「心动」那种不理性的状态,只是——还不错,这件事让我觉得还不错,这个人在我身边让我觉得还不错,不需要更多了。
——我没有喜欢他,我只是觉得,他是目前唯一一个,和我足够适配的人。
—
今天消耗了超出预期的精力,明天还要审核招新宣传的终稿,不想再加班了。
睡前检查手机,编辑部群聊里,三下肃发了个冷笑话,池凛羽回了个省略号,南鸣律没有发言。
看来今天没有需要我处理的事了。
那就这样吧。
——哦对了,西松奈今天在走廊遇到我时,又用那种「我什么都懂」的表情露出了那种微笑。
她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微笑本身就足够让人恼火,如果有办法在不违法不被开除的前提下让她彻底死心就好了,也许该给南鸣律多发点任务,让他忙到没空和文学社的人接触。
这不算公报私仇吧,毕竟他本来就是编辑部的人,为编辑部多付出一些很正常。
而且反正他也从来不会拒绝我的任务,这就是南鸣律让人放心的地方——也可能是唯一让人不放心的点,因为他不会拒绝任何人。
所以明天,我要比今天对他多说一句话,不,不是那种奇怪的话,就是关于招新的事情,或者稿件上的问题,他总会回答的,然后我可以借此多和他聊一会儿——不是为了聊天,是为了更高效地推进编辑部的工作。
嗯,就这样吧,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