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图书馆,光线从高高的拱形窗户倾泻进来,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矩形光斑。
立杏彻坐在前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借阅笔记,深色的硬皮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发白,内页的表格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书名、借阅日期和归还日期,他今天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匀称的、苍白的皮肤,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正一笔一划地将最后一栏的归还日期填写完整。
“沙沙——”
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一个影子落在了借阅笔记上。
不是那种不经意路过的、短暂的影子,而是停在那里,静止不动的、带着某种明确目的性的阴影。
立杏彻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微微转动眼珠,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影子的轮廓——纤细,但不算娇小,站姿笔直,重心微微偏向一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却又隐含戒备的姿态。
他放下钢笔,缓缓抬起头。
前台外,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和立杏彻同款的校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格纹百褶裙,但外套的扣子没有系,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没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部两侧那对巨大的、向前延伸的、如同镰刀般弯曲的颚部结构,那是大王虎甲亚人最显着的特征,坚硬,锋利,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带着一种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危险气息。
她的眼睛是偏暗的紫色,此刻正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立杏彻脸上,带着一种评估般的专注。
她的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似乎是一张照片。
立杏彻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有什么事吗?”
女生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手里的手机举高了一些,与立杏彻的脸对比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
那动作太过明显,明显到不像是“确认”,更像是“验证”。
立杏彻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前学生会审判长。”女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算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立杏彻,大王乌贼和蓝环章鱼的混血亚人。”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信息都咬得精准无误。
“就是你吗?”
立杏彻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比女生高出大半个头,站直后,投下的阴影正好将女生笼罩其中。
“你是谁?”他问,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后才吐出,“来干什么的?”
女生对上他的视线,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避开目光,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对巨大的镰刀颚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在空气中划出两道细微的弧光。
“拉和目。”她说,报出自己的名字,“至于来干什么……”
下一秒,拉和目的手猛地刺了过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蓄势的动作,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朝着立杏彻的面门袭来。
立杏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在意识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动了——头颅猛地向右侧偏转,腰腹核心收紧,整个人以一种近乎折叠的姿态向后仰倒,同时左脚蹬地,借力向后滑退了半步。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布料撕裂般的声响。
立杏彻感觉到左侧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顺着颧骨的弧度,缓慢地往下淌。
他稳住身形,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处刺痛。
指尖沾上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血。
拉和目收回刺出的手,站在前台外侧,紫色的眼眸微微垂着,瞥了一眼自己指尖沾染的那一抹淡红。
她甩了甩手,几滴血珠从指尖甩落,溅在深色的木质前台上洇开几点暗色的痕迹。
“动作还挺快的嘛。”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调子,像是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立杏彻放下手,眉头紧紧锁起。
“是会长派你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拉和目微微歪了歪头,那对巨大的镰刀颚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才不是。”她说,语气平淡,不像是在撒谎,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无聊。
立杏彻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会长派来的,那是谁?为什么来找他?为什么一出手就是这种带着明确敌意的攻击?
无数的疑问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但没有一个来得及成形,因为拉和目又动了。
这一次,她的速度更快,整个人从前台外猛地窜了进来,那条并不算长的距离在她脚下仿佛不存在,眨眼间就迫近到了立杏彻身前。立杏彻没有后退。
他身后的衣摆猛地掀起,数条粗壮的触手骤然从衬衫下摆、袖口、甚至领口喷涌而出,那些触手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流畅的弧线,以远超拉和目刺击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朝着她缠绕过去。
一条缠住了她的右臂,一条箍住了她的腰,一条锁住了她的双腿,还有几条绕到了她的身后,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不过眨眼的功夫,拉和目整个人就被那些触手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粽子。
立杏彻站在她面前,那些触手的根部从他身体各处延伸出来,将他与眼前的“猎物”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他没有发力收紧,只是维持着缠绕的状态。
同时,那些触手表面的纹路开始微微发光,极其微量的、属于蓝环章鱼亚人的神经毒素,正通过触手与皮肤接触的细微缝隙,缓缓注入拉和目的体内。
这种剂量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让她全身麻痹,失去行动能力。
立杏彻的计划很简单——先控制住她,逼问出她这么做的缘由,然后将她移交给学校处理。
然而,就在毒素注入的下一秒。
“嗤——”
一声轻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声响。
立杏彻感觉到缠在拉和目身上的触手,有几条忽然失去了力道。
“嗤嗤嗤——”
更多的声响密集地响起。
那些缠绕在拉和目身上的触手,一条接一条地断裂,断口处喷溅出暗蓝色的血液。
在所有的触手都被切断后,拉和目缓缓地从原地站起身来。
她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经化为了一对布满锯齿状突起的镰刀状颚部,甩了甩那对镰刀上沾染的触手残肢和暗蓝色血液,几滴粘液从刃口甩落,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神经毒素啊。”拉和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些与触手接触过的地方,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微的青紫色纹路,但她的动作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真是唬人。”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眸看向立杏彻,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不过,只要不碰到你的触手就没问题了吧?”
立杏彻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断触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做出任何示弱或退缩的姿态,那些断掉的触手正在缓慢地、肉眼可见地重新生长,但速度远远跟不上此刻的危险。
“你是疯了吗?”他的声音低沉,“这里是学校的图书馆。”
拉和目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算大,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近乎享受的兴味。
“所以呢?”
—
教室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
南鸣律回到座位后,浅书怜已经和前桌的云悠聊完了假期的事,正翻着新发的课本,用一支荧光笔在目录上勾勾画画。
南鸣律在她旁边坐下,目光扫过教室。
人差不多到齐了,新班级的面孔比上学期多了不少陌生的,也有些熟悉的面孔散落在不同的角落,明圭坐在靠走廊那一列,正和旁边的白淼说着什么,虎耳微微抖动着,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新学期新气象”的兴奋,白淼依旧是那副蔫蔫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羊毛卷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刚从午睡中被硬拽起来的。
后杉睦坐在第二排靠门的位置,正低头翻着一本看起来像是乐理入门的书,云悠和小春坐在前排,两人正凑在一起看小春手机里的照片,偶尔发出低低的笑声。
“嗒、嗒、嗒。”
就在这时,一阵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走廊传来,由远及近。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个身影走进了教室。
那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性,身材中等,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而他颈侧有一片细密的、银灰色的羽毛,以及头顶那对同样银灰色、此刻正微微抖动的羽耳——那是鸽子亚人的特征。
他走上讲台,将手里的一叠文件放在讲桌上,然后转过身,面朝教室,镜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咳。”他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好。”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很清晰,“我是你们这学期的班主任,我姓白,鸽子亚人,很高兴能担任大家的班主任。”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学期,希望大家能共同努力,在学习上更进一步的同时,也能留下独属于你们每个人的、美好的回忆,高中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一定是你们人生中最特别的一段日子,希望等你们毕业之后,回想起这三年,嘴角是带着笑的。”
他说完,微微点了点头,那双银灰色的羽耳随着动作轻轻抖动了一下。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个女生小声嘀咕着“老师好温柔”、“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老师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还有一件事。”他从讲桌上那叠文件中抽出一张打印好的通知,举起来给大家看了看,“学校近期要举办一次试胆大会,时间定在这周五晚上,地点在学校后面的那片小树林和旧校舍一带。”
教室里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白老师继续说道:“参加活动是有学分的,而且也能促进同学之间的感情,增进彼此的了解和信任,所以我希望,不管是学习好的同学还是学习一般的同学,都能踊跃报名。”
“学分”两个字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教室里激起了明显的涟漪,原本对“试胆大会”这种活动兴趣缺缺的几个人,听到有学分,眼神都变了。
“当然,这不是强制参加的。”白老师补充道,“但如果身体没有特殊情况,我还是建议大家去体验一下,毕竟,这种集体活动的机会一年也就这么一两次。”
他说完,将通知贴在了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
“报名表我会让班长放在讲台上,想参加的同学下课后来填一下,截止时间是周四放学前。”
白老师拿起教案,翻开第一页。
“好了,那我们开始上课,今天是新学期的第一节课,我们不讲新课,先简单回顾一下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总体情况……”
而这时,浅书怜从课本上收回目光,侧过头,蜂蜜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南鸣律。
“试胆大会欸!”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身后的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摇摆着,“听起来很有意思!南鸣律同学,你要参加吗?”
南鸣律正看着黑板上那几个字,闻言微微侧过头。
试胆大会。
他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活动,以前在初中时,学校从来没有组织过类似的东西,大概是因为亚人学生的感官比较敏锐,这类以“惊吓”为核心的活动,需要考虑的因素也更多。
“学分”倒是其次,他更在意的是“集体活动”这个词。
上学期运动会那次接力赛,虽然最后输了,但那种和队友一起拼尽全力的感觉,事后回想起来并不算太糟,甚至可以说还不错。
南鸣律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嗯。”
浅书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
“太好了!那我也去!”她说着,转过头,看向前排的云悠和小春,“云悠,小春,你们也去吧?”
云悠回过头,白色的羊驼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温润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犹豫。
“试胆大会啊……我有点怕黑……”
“怕什么!有我们在呢!”小春立刻接口,袋鼠耳朵竖得笔直,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而且有学分!不去白不去!”
云悠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好吧。”
浅书怜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南鸣律,蜂蜜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南鸣律同学,你到时候可别被吓到哦。”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不会的。”
浅书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转回头,重新看向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