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鸣律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重新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人。
“接下来,还有一个环节,以一个选题,你们分别写点东西,让我们看看你们的水平。”
他顿了顿,补充道:
“投稿有可能是通过代写或者作弊完成的,所以我们得确认一下。”
风见娧和灰宫隐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嗯嗯,理解理解!”风见娧用力点了点头,蝉翼随着动作轻轻翕动,“所以是什么选题?”
灰宫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蛇尾在椅子腿边安静地蜷着。
南鸣律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然后微微垂下眼眸,似乎在思考。
脑海中,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黄昏的车站前,五诗禾站在夕阳里,从唇间取下那根尚未点燃的香烟,用指尖轻轻捏住。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根烟被她从中间折断了,烟草的碎末从断裂处簌簌落下,飘散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
南鸣律收回思绪,灰色的眼眸重新聚焦。
“烟。”他说,声音依旧平稳,“随便什么内容和题材都可以,只要是和烟相关就好。”
“烟?”风见娧重复了一遍,歪了歪头,蝉翼微微翕动,“散文?小说?诗歌?都行吗?”
“都行。”南鸣律点头,“形式不限,内容不限,自由发挥。”
“好的!”风见娧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浅绿色的笔记本和一支水笔,翻开空白的一页,低头开始写起来,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旁边的灰宫隐沉默了片刻,然后也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黑色笔记本和一支同样是黑色的钢笔,他微微低着头,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专注地落在空白的纸面上。
蛇尾安静地盘在椅子腿边,一动不动。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校园里开学日的喧闹声。
乙辻光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眼眸从风见娧身上移到灰宫隐身上,又从灰宫隐身上移回风见娧身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嗒、嗒”的轻响。
南鸣律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对面低头书写的两人。
大约过了十分钟。
风见娧率先放下了笔,她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蝉翼愉快地翕动着。
“我写好了!”她举起那个浅绿色的笔记本,像是交答卷的学生一样,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南鸣律接过笔记本,目光落在那页写满字的纸上。
字迹不算工整,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急切的、迫不及待要将想法倾泻而出的流畅感。
他读了起来。
是一首短诗,标题是《烟》。
内容很短,短到南鸣律只用了不到半分钟就读完了。
但他没有立刻抬头,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呼吸之间,就烧完了。”
南鸣律将笔记本合上,递还给风见娧。
“不错。”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风见娧的眼睛亮了起来,蝉翼欢快地翕动着。
“真的吗?谢谢!”
南鸣律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旁边的灰宫隐。
灰宫隐还在写。
他的笔速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后才落下的,黑色的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工整的、略带瘦金体风骨的墨迹。
南鸣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
灰宫隐终于放下了笔。
他合上那个黑色笔记本,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对上南鸣律的视线。
“写好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
南鸣律接过笔记本,翻开到灰宫隐写的那一页。
是一篇极短的散文。
没有标题。
开头第一句:“父亲戒烟的那天,家里没有人说话。”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继续往下读。
“他把最后一包烟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然后拆开,抽出最后一支,点燃,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说,这是最后一根了。没有人应他。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大,我在房间里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把那支烟抽完了,然后他把烟蒂按灭,把剩下的烟连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他买了一包口香糖,薄荷味的。”
“嚼的时候,嘴里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个声音,比抽烟时的沉默,更让人不习惯。”
南鸣律读完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笔记本合上,递还给灰宫隐。
“写的是你父亲?”他问。
灰宫隐微微低下头,深灰色的眼眸垂了下去。
“嗯。”他的声音很轻,“很久以前的事了。”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侧过头,看了乙辻光一眼。
乙辻光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打量着两个人。
“两个人的水平都还可以。”随后,她开口说道,“面试就算通过了,明天开始,来编辑部正常参加社团活动。”
话音落下,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风见娧的眼眸猛地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灯盏,整个人从椅子上微微弹了起来,蝉翼因为激动而高频翕动,发出类似夏日蝉鸣前奏的震颤声。
“好哦——!”她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灿烂的弧度,“太好了!谢谢学长!谢谢学姐!”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鞠躬,贝雷帽的帽檐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几缕绿色的发丝从帽檐下滑落,垂在颊边。
旁边的灰宫隐没有像她那样激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声音依旧低沉沙哑。
风见娧转过身,蝉翼轻轻翕动着,眼眸里还残留着兴奋的余韵。
“那明天见啦!”她朝南鸣律和乙辻光挥了挥手,然后拉开门,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灰宫隐跟在她身后,蛇尾无声地拖过地板,在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他微微侧过头,深灰色的眼眸瞥了一眼南鸣律,然后收回,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光线中。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咔哒。”
活动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乙辻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向上伸展开来,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那条鲨鱼尾巴从椅子侧面翘起来,尾鳍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
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太好了。”她放下手臂,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近乎放松的光芒,“总算是多了几个能干活的人。”
南鸣律坐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伸懒腰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心中也稍微松了口气。
多点成员,自己也能清闲不少了。
—
一上午的面试很快就结束了。
前前后后进来了六组人,有单独来的,有结伴来的,有准备充分侃侃而谈的,也有紧张到话都说不利索的,南鸣律和乙辻光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记。
结果不太理想。
除了最开始的风见娧和灰宫隐,后面来的那些,要么是能力不够,要么是态度有问题,要么是纯粹来凑热闹的,有一个三年级的男生,连编辑部平时做什么都说不清楚,问他为什么想加入,他说“因为听说这里学分好拿”。
乙辻光当时脸上的表情,南鸣律觉得自己大概会记很久。
等最后一个面试者关上门离开,乙辻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那两个了。”她说,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疲惫,又带着一丝无奈,“其他的都不行。”
南鸣律点了点头,将桌面上散落的资料整理好,摞成一叠。
“两个也够了。”他说。
乙辻光看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你倒是容易满足。”
“不是容易满足。”南鸣律将资料推到桌角,“是现实如此,再面下去也不会有更好的了。”
乙辻光没有反驳,只是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行了,你先去吃饭吧。”她说,“我把这些整理一下,下午再看看有没有漏掉的。”
南鸣律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
“嗯。”
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开学的学生们在搬新课本、找新教室。
南鸣律沿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
刚拐过弯,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前方的楼梯口冒了出来。
“哟——!”
三下肃大踏步地走上最后几级台阶,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零食和一瓶茶饮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露出的手臂和脖颈明显比假期前黑了好几个色号,棕黄色的头发似乎也晒得更浅了一些,鬣狗耳朵在阳光下微微抖动着。
看到南鸣律,他的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凑了过来。
“嘿!正好正好!我刚想去找你呢!”
南鸣律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眸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你晒黑了。”
“可不是嘛!”三下肃低头看了看自己黝黑的手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假期跟我爸妈去海边了!天天泡在水里,晒得跟非洲鸡似的!不过爽是真爽,海水咸是真咸,但那个浪啊——啧啧,你是不知道,有个沙滩排球的场子,全是比基尼——”
“说正事。”南鸣律打断了他。
三下肃嘿嘿一笑,也不恼,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棕黄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听说今天编辑部招新了?怎么样怎么样?来了几个人?都什么样的?”南鸣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招了两个。”
“两个?!”三下肃的眼睛亮了起来,“太好了!人多了,我也能好好摸鱼了!你是不知道,上学期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累得我——”
“你什么时候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了?”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三下肃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精神上!我精神上分担了你们的压力!”
南鸣律沉默地看着他。
三下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又凑近了一些,这次声音压得更低,棕黄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更加明亮的光芒。
“那……两个新社员里,有没有美女?”
南鸣律的脑海中浮现出风见娧的模样——绿色的短发,深棕色的贝雷帽,耳廓上那两片薄如蝉翼的透明翅膜,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时候蝉翼会轻轻翕动。
“有。”他说。
三下肃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真的?!”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低,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南鸣律的脸上。
“长什么样?什么种族的?几年级的?单身吗?有男朋友吗?”
南鸣律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蝉亚人,一年级的。”他顿了顿,“单身。”
三下肃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心脏受不了”的表情。
“单身!一年级的!蝉亚人!”他喃喃重复着,棕黄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憧憬,“那……性格怎么样?温不温柔?好不好相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可千万别是像部长和池凛羽那样动不动就打人的……”
“目前看起来还算正常,不过,你最好还是自己接触看看。”
三下肃用力点了点头,拍了拍胸脯。
“那必须的!明天我就去活动室蹲点!给新社员留下一个热情开朗、乐于助人的好学长印象!”
南鸣律没有接话,只是转身,继续朝楼梯口走去。
“我去食堂了。”
“诶,等等我啊!”三下肃赶紧跟了上来,塑料袋里的饭团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一起一起!我正好也饿了!对了,你中午吃什么?食堂今天好像有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