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南鸣律一家终于回到了城市的家中。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姥爷家那种混合着旧木头、炊烟和院中花草味道的复杂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干净、也更加寡淡的、属于清洁剂和封闭空间的气味。
父亲将最后一个行李箱拖进玄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长途驾驶后的疲惫和终于到家的松弛感。
“总算是回来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甚至连鞋都没完全换好,就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径直走向了主卧的方向。
南鸣律听到卧室门被推开,又“砰”地一声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片沉寂。
母亲栗音凑站在玄关,看着丈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条灰白色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
“开了大半天的车,看来累坏了啊。”她说着,弯下腰,开始将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分门别类地归置,“小律,你的东西自己拿回房间,其他的我来整理就行。”
南鸣律“嗯”了一声,弯腰从一堆行李中拎出了自己的背包和那几本五诗禾留给他的旧笔记本。
他穿过客厅,走进自己的房间,将背包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将那几本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架空着的一格——和其他课本、工具书放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几本边角磨损、颜色暗淡的笔记本,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准备去洗漱。
刚走出房间,就听到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倦意:
“小律,早点休息吧,还有两天就开学了,别熬夜。”
“知道了。”
他去浴室洗漱完毕,换好睡衣,回到房间,关灯,躺到了床上。
黑暗中,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
南鸣律闭上眼睛。
本以为疲惫的身体会很快沉入睡眠。
然而,没有。
他躺着,一动不动,意识却异常清醒。
脑海中,各种画面如同被剪碎的胶片,无序地、反复地闪回、切换、重叠。
姥爷家热闹到近乎喧嚣的餐桌,亲戚们七嘴八舌的八卦和“催婚”,姥姥慈祥又带着探究的目光。
反夜月站在路灯下,猫耳敏感地竖着,脸颊微红,欲言又止的样子。
五诗禾坐在溪边青石上,低头书写的身影,烟雾在她苍白的指尖缭绕,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眸。
……
每一个画面都如此清晰,清晰到他能记起当时的温度、光线、气味,甚至她说话时呼吸的频率。
然后,是另一张脸。
浅书怜发来的消息,文字间刻意维持的平静,和那欲盖弥彰的颜文字。
她在隐藏什么?那场“绑架”,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不说?
新闻里絮狄斯那张被定格的照片,冰冷的官方通报,以及那个被他扯断一臂的黑衣人——那个真正的“食杀案”凶手,那个人类。
他不是絮狄斯。
可新闻说他是。
为什么?
还有反夜月。
她到底想说什么?她问“你是不是喜欢五诗禾”时,那双猫眼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情绪?
她追去了车站,然后呢?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她为什么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为什么一个人回去了?
所有的问题,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情绪,如同无数条纠缠不清的丝线,在他脑海中缠绕、打结,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在清醒的深渊里。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灰色的眼眸睁开,在黑暗中盯着模糊的墙壁轮廓。
他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几道微弱的光斑。
他闭上眼。
那些画面再次涌来。
他睁开眼。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地、黏稠地流淌,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夜更深了。
南鸣律依旧清醒着,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失眠。
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得近乎可笑。
他从不失眠,他向来作息规律,睡眠质量好得让三下肃羡慕、让乙辻光嫉妒。
但今晚,他确确实实失眠了。
不是那种焦虑的、翻来覆去的烦躁,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无法沉入梦境的清醒。
他想起五诗禾说过的话。
“我睡不着……医生开的安眠药……不然我睡不着。”
他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他似乎有点理解了。
那种被无数思绪和画面纠缠、无法关闭大脑、无法让自己“停下来”的感觉。
但他没有安眠药。
他只能继续躺着,睁着眼看着黑暗等待着,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就在南鸣律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嗡——嗡——”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有人给自己发来了消息。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从天花板上那些模糊的光斑,移向床头柜上屏幕亮起的手机。
这个时间,会是谁?
他伸出手,将手机拿了过来,屏幕的冷白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乙辻光】。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秒,然后滑开了消息。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一如既往的乙辻光风格。
「睡了?」
南鸣律看着这两个字,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无奈。
自己如果真的睡了就没办法回复她这条消息了吧,所以干嘛要这么问一句呢。
他敲下回复:「没有,怎么了?」
消息发出,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已读”。
「稀奇,这个点了,你竟然还没睡。」
后面没有跟表情,没有感叹号,但南鸣律能从这简短的文字里,读出乙辻光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戏谑和审视的语气,仿佛她此刻正靠在床头,微微挑眉,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盯着屏幕。
南鸣律没有解释自己失眠的原因,没必要,也说不清。
「刚回来,有点不习惯。」
消息发出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怎么也没睡?」
乙辻光的回复很快,带着她一贯的、公事公办的利落:
「在整理招新的东西,线上征稿截止了,报名的人比预想的多,乱七八糟的,看得头疼,正好,你从老家回来了吧?」
「嗯,今天刚回来。」
「那好,明天来我家一趟,帮我把这些筛选一下,我一个人看得眼花。」
南鸣律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脑海中几乎是自动浮现出了乙辻光说这话时的表情——眉头微蹙,语气不容置疑,仿佛这不是请求,而是通知。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推辞。
「知道了,几点?」
「下午两点,别迟到。」
「嗯。」
对话似乎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南鸣律正准备锁屏,乙辻光的消息却又跳了出来,这次比之前多了几个字:
「早点睡,别明天顶着一对黑眼圈过来。」
南鸣律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了回复:
「你也是。」
发送。
这次,乙辻光没有再回复。
聊天窗口安静下来,屏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
另一边,反夜月家中。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一张同样毫无睡意的脸。
反夜月侧躺着,身体蜷缩在薄被里,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脸颊边,她一只手握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刷过的内容却几乎没有在脑海中留下任何印象——朋友圈里同学分享的假期照片、论坛上关于新学期的讨论、几个公众号推送的鸡汤文……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已经这样躺了快两个小时了。
从熄灯到现在,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七十几掉到了四十出头,而她的意识却清醒得像是午后两点的阳光,毫无睡意。
“嗡——”
这时,手机在反夜月的手中震动了一下。
反夜月将脸从枕头里抬起来,重新点亮屏幕。
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戏剧社社长。
她愣了一下,拇指点开了对话框。
「反夜月同学,这两天有时间吗?」
她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假期中社长很少主动联系她,除非是有重要的社团事务。
她回复:「有,怎么了吗?」
消息发出后,对面很快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但过了好几秒,文字才跳出来:
「是这样的,开学季戏剧社要筹备一场新的节目,时间比较紧,我想提前开始准备,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能不能提前来学校一趟?我们碰一下,看看你对新剧本和角色饰演的想法。」
反夜月看着这条消息,思考了片刻。
开学季的新节目……她作为戏剧社的骨干成员,确实有责任参与前期的筹备工作,社长特意提前联系她,说明这次的任务可能不轻松。
但让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的,是另一个更私人的原因。
她需要做点什么。
她需要把自己从这种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胡思乱想中,强行拖出来。
如果只是躺在这里,一遍遍回放那些画面,一遍遍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敢”,她觉得自己会疯掉。
而戏剧社的工作,恰好是一个绝佳的、可以让她全身心投入的“避难所”。
排练、对台词、揣摩角色、和社员们讨论剧本……那些具体的、需要专注的事务,会填满她的时间和脑子,让她没有余裕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想到这里,反夜月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手指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好,明天几点?」
社长很快回复:「上午十点,学校戏剧社活动室,麻烦你了,反夜月同学。」
「不麻烦,明天见。」
「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