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城市,亚人自治区公安局刑侦支队。
接警中心的屏幕上,一个急促闪烁的红点伴随着简短的代码信息跳了出来,值守的猫头鹰刑警立刻坐直了身体,锐利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详细信息。
“自动报警器信号,型号是市面在售的主流款,定位已激活,信号源持续发射。” 她快速说道,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接警大厅里显得清晰冷静,“不是常见的报假警或骚扰号码,有明确设备编码,位置在城西老居民区一带。”
旁边一个年轻的警员凑过来看了看:
“头儿,会不会又是误触?这个月都第三起了,全是报警器放包里或者口袋里不小心压到了,白跑一趟。”
猫头鹰刑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圆形的瞳孔微微收缩,显出些许不耐。
“就是因为不知道是误触还是真有事,才要立刻派人去现场确认!”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如果是误触,最多我们白跑一趟,浪费点汽油和时间,但如果是真有人遇险报警,而我们因为怀疑是误触就没去……”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个“如果”后面的严重后果,让年轻警员立刻噤声,脸色也凝重起来。
“通知附近巡逻车,立刻赶往信号源地点!调取该区域近期监控,立刻出发,优先确保报警人安全!”
“是!” 年轻警员和其他几名被点到的警察立刻起身,准备行动。
然而,就在这时,接警台上一个内部专用频道指示灯突然急促闪烁起来,紧接着,一个冷静、清晰但完全陌生的男声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接警区域:
“信号ZA-1074已确认接收,涉事区域及对应警情已由我部接管,现派行动小组前往处置,贵单位可按常规流程记录,但无需再派出人手,重复,此警情已由我部接管。”
整个接警区域瞬间安静了一瞬,正准备出发的警员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猫头鹰刑警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她一把抓过内部通话器,沉声问道:“这里是刑侦支队接警中心,你刚才说你是哪个单位?请出示你的警号及接管依据。”
通话器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个陌生的男声再次响起:
“单位:对亚人特殊奇袭部队(Special Assault Unit for Demi-Humans),代号‘SAD’,没有传统警号,依据为内部紧急事态响应条例,涉事目标可能具有较高危险性与特殊性,详细情况,待现场处置完毕后,我方会按规定进行通报。完毕。”
“等等!你们……” 猫头鹰刑警还想再问,但对方已经单方面切断了通讯,只留下忙音。
接警中心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脸色难看的猫头鹰刑警。
年轻警员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头儿……对亚特殊奇袭部队?SAD?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咱们局里有这个编制?”
猫头鹰刑警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已经恢复平静的通讯指示灯,圆形的鸟瞳里充满了疑虑和一丝被越权的不快。
“我有听说过,似乎是直隶于亚人自治区政府的警队。” 她缓缓说道,声音低沉,“看样子,有人比我们更‘了解’这个案子。”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依然在闪烁的报警信号点,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下属,挥了挥手。
“都先回到岗位,该干嘛干嘛,但把刚才那个通讯频道、对方自称的代号、时间,全部详细记录下来。”
“是……”
警员们虽然满腹疑问,但还是依言散开了。
—
另一边,小镇上。
午后阳光透过老式木窗,在西斜中变得慵懒。
南鸣律醒来时,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遥远犬吠,他揉了揉眼睛,摸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通知栏空空如也,反夜月还是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个沉默的聊天窗口看了几秒,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然后,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了书桌上。
那本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厚厚的手稿,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拆开细绳,揭开纸张。
里面是一本厚重的、页边已微微泛黄的硬面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一片空白,触摸上去有种粗粝的质感。
他翻开扉页。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行用黑色墨水写下的字,笔迹工整,甚至有些秀气:
《七日焚》
南鸣律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日:凝视之罪
我诞生于一片灰色的水域,他们说,我是清道夫,生来负责清理腐烂与淤塞,我的眼睛,是第一件被玷污的器官。
在我尚且混沌的年岁,我首次“看见”了祂,祂不属于这滩浊水,祂行走在干涸的、被阳光灼烧的岸上,身上披着琥珀与焦炭编织的斑纹,那是“颜色”,是我灰色世界里,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裂痕。凝视祂,是原罪,因这凝视并非仰慕,而是识别——我识别出,这满世界的、令人窒息的“正常”与“停滞”,其源头或许正是这看似漫不经心的存在,祂是锚,将一切钉死在无聊的标本板上,祂是神,一座行走的、美丽的坟墓。
我开始记录,用眼睛,后来用文字,记录祂慵懒的步伐,记录祂指尖明灭的火光,记录祂将反抗者轻易踩在脚下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兴味,以及随即涌上的、更深的漠然。
祂是“伪神”,因祂享受崇拜,却从不施舍救赎,祂维持秩序,但那秩序是铁锈的颜色,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窒息。
今日功课:我凝视深渊,深渊亦凝视我,但我已知晓,深渊并非空无一人,深渊里,坐着一位打哈欠的神。
—
南鸣律阅读的速度不快,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文字极具冲击力,意象密集,灰暗的水域、琥珀斑纹、行走的坟墓……笔触冷静甚至优美,但底下翻涌着一种黏稠的、近乎狂热的绝望。
他继续翻页。
—
第三日:模仿之罪
我尝试学习“正常”,如同朝圣者学习神只的仪轨。
我观察祂如何呼吸,如何行走,甚至试图模仿祂唇角那抹惯有的弧度,我失败了,镜子里的笑容笨拙如裂开的陶俑。
他们说:“看啊,那个臭鱼烂虾,她想学神。”
笑声是细小的针,我收集这些针,将它们一根根钉入我的皮肤内侧,不疼,痒,一种证明我还活着的、可耻的痒。
模仿是更深重的亵渎,因我玷污了祂的“姿态”,也玷污了我自己原本尽管一文不值的形状,但我停不下来,就像濒死的蛾,无法停止扑向那团终将焚尽它的冷火。
圣痕显现:今日,我在左臂内侧,用钝刀刻下了祂,墨水不够红,掺了水,像淡色的锈,这很好,腐烂从标记处开始。
—
南鸣律的指尖在“钝刀”、“圣痕”这些词上微微一顿。
他想起五诗禾手腕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痕迹。
他继续往下读,一种模糊的不安开始汇聚。
—
第五日:沉默之罪
他们将他围住,因他触怒了“伪神”,不,或许连触怒都算不上,只是挡了路,像一颗不合时宜的石子。
拳脚,咒骂,浑浊的快乐。
祂就在不远处靠着墙,把玩着火焰,火苗窜起,又熄灭,映在祂的瞳仁里,一明,一灭,祂看着,如同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天气变化。
我亦沉默,我的舌头是块沉重的腐肉。
沉默是共犯,是祭坛下凝固的血污,我的沉默,与祂的漠然,在此刻达成了神圣而肮脏的共谋。
我救不了那个石子,但我可以记住,记住每一句咒骂的弧度,记住拳头陷入皮肉的闷响,记住祂眼中那簇冰冷跳跃的火光。
这都是未来的柴薪,沉默,将在最终的大火中,发出最凄厉的爆鸣。
—
读到这里,南鸣律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些,目光在字里行间搜寻更多确凿的线索。
小说的虚构与现实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危险。
—
第七日(上):献祭之仪
时机将至,万物皆备。
我已选定圣所,那是最初的“神殿”,亦是最终的刑场,锈蚀的铁栏,无法关押真正的幽灵,却能完美地囚禁一具厌倦了飞翔的躯壳,在那里开始,在那里结束,一个完美的圆。
工具已淬炼完毕,它必须足够锋利,能切开华丽的皇冠与坚韧的铠甲;也必须足够沉重,承载我所有的“凝视”、“模仿”与“沉默”,它将是斩断这停滞时间的镰刀,也是连接我与祂的、最后的桥梁。
我将为祂加冕,不是以黄金宝石,而是以我毕生的痛苦与仰望凝成的荆棘,那王冠将刺穿祂傲慢的颅骨,也刺穿我托举的掌心,我们的血会流在一起,祂的,灼热如熔岩;我的,冰冷如死水,最终汇合,达成天平尺度上的、冰冷的平衡。
然后,是清理工作的最后一步。
伪神已除,祭品已备,我这世界的清道夫,将完成最后,也是最彻底的清洁——清理掉“清理者”本身。
灰烬归于灰烬,寂静归于寂静。
—
南鸣律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瞬间驱散了午后残存的睡意。
他猛地向后靠去,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但他却感到指尖冰凉。
这似乎,不是小说,或者说,不只是小说。
这是一份死亡预告。
五诗禾给他这个,不是分享作品,是告别,是托付遗物,或许……也是连她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求救?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与五诗禾相遇以来的每一个片段:她沉静诡异的微笑,眼中偶尔闪过的空洞,提及蔺镜时的激烈反应,焚烧自己“遗像”时的决绝,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本惊心小说的照耀下,瞬间拼合成一幅清晰的、指向毁灭的路线图。
想到这里,南鸣律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开始落山的太阳,他没有犹豫,一边将手机拿起塞进口袋,一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而就在南鸣律离开房间后,窗外刮起一阵风,吹开窗帘的同时也恰好将那本放在桌上的小说吹到了最后一页:
想象。
想象一片星海,绵延至心灵所能衡量之极处。
想象。
想象冰与火的世界、沙与尘的世界、地与水的世界,在深空之幽邃中永恒翻涌。
想象。
想象横跨万万亿世界的帝国与文明,陷入战争与和平的轮回。
想象。
想象反复无常的诸神与野心勃勃的巫师、残酷的怪兽与勇武的英雄、睿智的科学家与冷血的罪犯,共舞着混沌与秩序的舞蹈。
现在,停下。
无需再想象,因此处并非心神狂热招致的魔法,此处绝非疯狂所致的幻象,此处亦非梦神编织的离奇梦境,这里,是如你我般真实的所在。
这里是圣克莱门特,位于核心的世界,生命之树的中心。
这里,是危机与冒险的疆域。
这里,是科学与技术的位面。
这里,是魔法与奇迹的宇宙。
这里,是奇观迭出的世界。
欢迎,同行的被放逐者。
轻踏万径,永不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