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非典型亚人校园生活指南 > 第47章 傲慢与偏见
    另一边,小镇上。

    反夜月跑开后,南鸣律回到家给她发了条微信,但直到午饭时分也没收到回复,他盯着空白的聊天窗口看了几秒,便暂时将探究她到底想说什么的念头搁置一旁。

    那本五诗禾给予的、厚重的小说手稿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南鸣律看了它一眼,没有立刻翻阅,而是起身下楼,准备解决午餐。

    楼梯下到一半,恰好遇见正从客厅走向厨房的姨夫,他是一位鹤鸵亚人,身材高大,此刻穿着宽松的居家短裤,正用指节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表情带着点宿醉后的恹恹。

    “哟,小律。” 姨夫见到他,停下脚步,嗓音有点沙哑,“我正想上去问问你呢,他们都出去了,说是在镇上那家新开的土菜馆尝尝鲜,你要不要也去?现在过去应该还赶得上。”

    南鸣律摇摇头:“算了,不去了。”

    “真不去?你妈你姥爷他们可都在呢。”

    “嗯,” 南鸣律走到楼梯最后几级,语气里带了点不无奈,“而且咱们回来这几天,他们好像顿顿都在外面吃,或者一整天不见人影,我都好几天没看到他们的影子了。”

    姨夫闻言,耸了耸肩。

    “嗐,没办法嘛,假期不就是这样?除了吃就是玩,不然窝在家里多无聊。” 他说着,又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发出轻微的抽气声,“我就算了,昨晚跟你舅他们喝得有点多,现在头还一蹦一蹦地痛,去了也吃不下,不如在家随便对付点。”

    “嗯。” 南鸣律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还残留着早餐的烟火气,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塞满了各种食材和昨晚聚餐的剩菜。

    他挑了两样看起来还不错的——半盘红烧排骨,一碗清炒时蔬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姨夫也晃悠了进来,从橱柜里翻找出蜂蜜罐子,给自己冲了一大杯温热的蜂蜜水,他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边,小口啜饮着,目光有些放空,似乎还在和宿醉带来的眩晕感作斗争。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起,南鸣律取出饭菜,端到餐厅的桌上,坐下安静地吃着,姨夫喝完了蜂蜜水,似乎恢复了些精神,也慢吞吞地走过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淡淡的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升起。姨夫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视线落在南鸣律身上,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说起来,小律,你在城里那学校……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怪人?”

    南鸣律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姨夫:

    “怪人?指哪方面?”

    “嗯……” 姨夫用夹着烟的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在斟酌用词,“就是……行为和常人不太一样的咯,脑子……想法不太对劲的那种。”

    他吐了口烟,眼神里带上点回忆的神色。

    “我上学那会儿,可没少遇见那种……啧,说精神病可能有点过,但绝对不正常的人。”

    行为和常人不一样……脑子不对劲……

    南鸣律的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絮狄斯那张偏执、狂热,最后彻底扭曲的脸,还有他挥来的、化为镰刀的狰狞手臂。

    “……遇到过。” 南鸣律垂下眼,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的米饭,语气平淡,“一个螳螂亚人。”

    “螳螂啊……” 姨夫咂了咂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弹了弹烟灰,“那就不稀奇了。”

    南鸣律抬起眼,灰色眼眸里带着询问。

    “怎么说呢,” 姨夫又吸了口烟,缓缓道,“虽然某种程度上讲,这也算是刻板印象……不过说实话,你姨夫我活这么多年,遇到过的虫类亚人,就没一个能算‘正常’的,要么是某方面的性格偏激得要命,钻牛角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要么就是思维方式跟普通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彻头彻尾的怪胎;还有的,攻击性那叫一个强,一点就炸,跟个移动炸药包似的。”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和不易察觉的戒备:

    “跟他们打交道,得留十二个心眼,因为你永远猜不到他们那虫脑袋里下一秒会冒出什么念头,会不会突然就给你来一下,你妈肯定也跟你说过类似的话吧?”

    南鸣律点了点头,想起母亲栗音凑确实曾提醒过。

    “嗯,说过。”

    “是吧,” 姨夫把烟按灭在临时充当烟灰缸的旧碗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望着天花板上老旧的风扇,“这世道,什么人……不,什么‘亚人’都有。”

    他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戏谑。

    “有时候我都琢磨,是不是因为昆虫那什么……‘变态发育’?从虫子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样子,这过程体现到他们这些昆虫亚人性格上,就导致一个个的性格都……‘变态’了?”

    南鸣律安静地吃着饭,听完姨夫这番带着明显调侃和偏见的比喻,才放下筷子。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我遇到过正常的虫类亚人。”“哦?” 姨夫挑了挑眉,露出点感兴趣的神色。

    “我同桌。” 南鸣律简单地说,“蜘蛛亚人,性格很正常。”

    “蜘蛛啊……” 姨夫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想象,“那还好点,至少不是螳螂或者蜜蜂马蜂那些更……嗯,出名的。”

    他随即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咳,我也就随口那么一说,图个乐子,种族歧视当然不可取,这点道理你姨夫我还是懂的。”

    他看向南鸣律,眼神里多了些认真:

    “你肯定更清楚这个,对吧?毕竟你自己就是鳄鱼亚人,没少被人用那种‘冷血’、‘凶残’的刻板印象打量过吧?”

    南鸣律沉默地点了点头,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但那份默认本身就是答案。

    那些或好奇、或畏惧、或带着偏见的目光,他早已习惯,却从未真正认同。

    —

    而此时,城市中。

    意识像是从深水底部缓慢上浮,带着滞涩的疼痛。

    浅书怜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眼,后脑勺传来一阵阵钝痛,让她忍不住吸了口冷气,记忆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絮狄斯挥下的、化为镰刀的前肢……之后便是黑暗。

    她努力定了定神,开始打量四周。

    光线昏暗,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地,背后粗糙的触感告诉她,自己正靠着一根柱子,视线逐渐清晰,能看出这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杂物,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老旧的白炽灯,光线昏黄。

    她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坚韧的塑料扎带牢牢固定在了柱子上,小腿上传来束缚感,她低头看去,之前被絮狄斯镰刀划伤的地方,已经被用干净的绷带仔细包扎了起来,手法甚至称得上利落。

    是他做的。

    这个认知让她胃部一阵翻搅,她用力挣了挣手腕,塑料扎带深深陷进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地下室那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逆着门外稍亮的光线走了进来,然后随手关上了门,将大部分光线隔绝在外。

    是絮狄斯。

    他此刻看起来“正常”了许多,双臂恢复了人类手臂的模样,背后那对令人不安的虫翅也消失不见。

    “你醒了,书怜。” 絮狄斯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很温和,他走到浅书怜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她因为挣扎而微微泛红的手腕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变回那种令人不适的温柔。

    他拧开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到她唇边。

    “给,先喝点水吧。”

    浅书怜猛地偏过头,避开了瓶口,眼眸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戒备,直直刺向絮狄斯。

    “絮狄斯,你到底想干什么?”

    絮狄斯举着水瓶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反而增添了一种近乎耐心的神情,他收回手,将水瓶放在一旁的地上,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浅书怜。

    “我想干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但在浅书怜极度抗拒的瞪视下,手在半空停住,转而落在了她自己绑着绷带的小腿上,指尖隔着绷带,极轻地抚过伤口的位置。

    “我只是想让你清醒一下,书怜。” 絮狄斯的声音低沉下来,“看清楚,谁才是真正关心你、在乎你,不会让你受伤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你只是……暂时被蒙蔽了。”

    “被蒙蔽了?” 浅书怜的声音因为虚弱和怒意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我被什么蒙蔽了?”

    絮狄斯脸上的那点伪装的耐心终于出现了裂痕,一丝阴鸷爬过他的眼底。

    “被南鸣律那个该死的鳄鱼蒙蔽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毒,“还是那句话,如果不是他,你当初怎么会那么干脆地拒绝我的告白?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浅书怜看着他因嫉妒和偏执而扭曲的脸,心底最后一丝对过往情谊的惋惜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嘲讽和愤怒。

    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地下室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絮狄斯,你给我听清楚。”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像冰棱,“就算没有南鸣律,我也绝对不会接受你的告白,至于我们变成现在这样,只是我太蠢了,认清你这副嘴脸太晚了而已,如果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当初连朋友都不会跟你做!”

    她深吸一口气,不顾手腕和腿上的疼痛,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他开始泛红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

    “退一万步讲,你也根本比不上南鸣律,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絮狄斯眯起了眼睛,危险的寒光在瞳孔深处闪烁。

    他缓缓站起身,阴影再次将浅书怜笼罩。他没有立刻发作,但周身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度。“那个鳄鱼……有什么好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咀嚼着什么恶毒的东西,“就因为他……咬合力大?还是因为他那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冷漠样子,让你觉得特别?”

    浅书怜脸上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无论从哪方面讲——人品、性格、头脑,甚至是对朋友的尊重和分寸感——你都不配跟他比,絮狄斯,别看你现在好像收拾得人模狗样,在我眼里,你现在这幅虚伪又偏执的疯子样,比你小时候那副又矮又胖、只会跟在别人后面讨好的可怜虫样子,更让我恶心一万倍!”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刺穿了絮狄斯最脆弱的伪装和最不堪的回忆,他的表情瞬间阴沉得可怕,脸上那点扭曲的温柔假象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实。

    他没有对浅书怜针对他过往的人身攻击做出直接反驳,仿佛那部分事实早已被他从自我认知中强行割裂,他只是死死盯着浅书怜,呼吸变得粗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所以……你是真的喜欢上那个南鸣律了?对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在浅书怜早已翻腾着愤怒与恐惧的心底,还是激起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说实话,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此刻对南鸣律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是依赖?是信任?是超越了友情的某种东西?

    混乱的思绪和当下的危机让她无法深究,但对絮狄斯而言,答案是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她压下心头那丝颤动,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不然呢?”

    这三个字,成了压垮絮狄斯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额头上的青筋猛地暴起,像几条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游走,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被狂怒和某种遭到彻底背叛的狰狞所取代。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刚才放在地上的那瓶矿泉水,看也不看,手臂狠狠一挥——

    “哗啦!”

    冰凉刺骨的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了浅书怜的脸上、头发上、脖颈上。

    浅书怜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呛得咳嗽了几声,水顺着发梢滴落,眼前一片模糊,但她没有闭眼,也没有退缩,只是透过水幕,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瞪着絮狄斯。

    絮狄斯胸膛剧烈起伏,握着空瓶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死死盯着浅书怜狼狈却依然不屈的样子,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呵……无所谓了。”

    他的声音突然又平静下来,但那平静之下,是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的、彻底的非理性。

    “我会容忍你犯错,书怜。” 他慢慢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就像父母也会容忍孩子第一次学抽烟一样,犯错没关系,走偏了也没关系,只要最后能把你拉回正路上来,这些我都可以忍受。”

    “你就在这里,好好‘冷静’一下,想一想,谁才是对的。”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浅书怜的反应,转身朝着地下室门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住,微微侧过头。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半边脸上冰冷的轮廓。

    “哦,对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却带着铁锈般的寒意,“你是不是还在等警察?或者……指望谁能找到这里?”

    浅书怜的心猛地一沉。

    絮狄斯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警察?就算他们真的来了……” 他缓缓转过头,最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冷静、残忍、毫无人性,“只要敢妨碍我,我也会……毫不留情地,把他们全部‘铲除’。”

    “就像,对待挡路的杂草一样。”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不再停留,猛地拉开了那扇陈旧木门,门外稍纵即逝的光线刺痛了浅书怜的眼睛,随即,门被“砰”地一声狠狠甩上,隔绝了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