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小镇上。
南鸣律离开姥爷家后,几乎没怎么犹豫,脚步便不自觉地再次转向了草坡下的那个小溪方向。
他没有和五诗禾约定今天见面。事实上,除了那次临时起意的山林之行,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明确的约定,但南鸣律就是有一种近乎笃定的预感——她还会在这里,在那个她书写“小说”、抽烟、或者仅仅是安静待着的溪边。
或许是因为昨天那些未解的谜团和沉重的对话,让他下意识地想从源头——这个她似乎经常停留的地方——寻找更多的痕迹,哪怕只是看看她今天在做什么。
沿着熟悉的小径,穿过那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光芒的草地,很快,潺潺的水声便清晰起来。
南鸣律放轻了脚步,目光扫过溪流两岸。
然后,他看到了她。
五诗禾果然在那里,就在距离上次她坐着写字的那块大石头不远的下游岸边。
但今天的她,和之前任何一次南鸣律见到的样子都有些不同。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安静地坐在石头上,膝盖上摊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用那支旧钢笔一笔一划地书写。也没有只是单纯地坐着,望着溪水发呆,或者点燃一支烟。
她正蹲在溪边的浅滩上,背对着南鸣律来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低着头,似乎正专注地看着水边的什么东西,她的双手放在身前,手指似乎正在轻轻地拨弄、翻动着什么。
她今天依旧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南鸣律怀疑她是不是只有这一种款式的衣服)和深色短裤,乌黑的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纤瘦的背上和裸露的小腿上,却似乎无法驱散她周身那股沉静到近乎凝固的气息。
南鸣律的脚步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蹲在那里的背影。
然而,五诗禾的感知似乎异常敏锐,几乎就在南鸣律停下的同时,她拨弄东西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她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身后。
当看清来人是南鸣律时,她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仿佛他的出现也在某种预料之中。
“今天也这么巧啊?” 她的声音在流水声中显得很清晰,语调轻松,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偶遇。
“还是说……我们的小鳄鱼,今天是特意在找我?”
南鸣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绕圈子。
“嗯,确实在找你。”
这个过于直接的回答似乎让五诗禾愣了一下,她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但随即那笑容又加深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夸张的羞涩。
“啊呀……别说得这么直接嘛,怪让人害羞的。”
南鸣律没有接她这故作姿态的调侃,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了她刚才一直专注看着、拨弄着的地方——她身前的浅滩,溪水与鹅卵石的交界处。
“你在干什么?” 他问道,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五诗禾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也低头看向自己身前,她侧了侧身,将刚才挡住的东西,完全暴露在南鸣律的视线中。
“在看这个。”
南鸣律走上前几步,低头看去。
浅滩湿润的沙石和鹅卵石上,躺着一条鱼。
一条已经死去的、体型不算小的鱼,看起来像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或者是在这里搁浅死去的。
它早已失去了生命,僵硬地侧躺在那里,银灰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淡无光、甚至有些油腻的色泽,部分鳞片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腐败的皮肉,而它微微张开的鱼嘴,以及身体侧面一道不知是自然腐烂还是被其他生物啄开的口子,从那些破损的地方,可以清晰地看到,鱼体内部已经空了。
不,不是完全的空,而是被某种东西占据了。
那是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着的、乳白色的蛆虫。
这条鱼显然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在溪水的浸泡和夏日气温的催化下,早已干瘪、腐败,成为了这些蛆虫和微生物的盛宴。
看着浅滩上的死鱼,南鸣律灰色的眼瞳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对五诗禾如此专注于此感到一丝异样。
五诗禾似乎并不在意南鸣律的沉默,她重新转过头,目光落回那条死鱼身上,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仿佛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我是在帮它哦。” 她用指尖,极轻地、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条试图从鱼鳃里钻出来的、肥硕的白色蛆虫。
那条蛆虫在她指尖扭动了一下,掉落在旁边的湿沙上,立刻开始笨拙地蠕动,想要爬回“食物”所在。
“帮它把身体里面的这些‘小东西’给弄出去。” 她说着,又轻轻挑起另一条,动作很稳,没有丝毫厌恶或恐惧,“不过啊,就算现在把它们都拿走了,用不了多久新的又会爬过来,或者这些掉下去的也会想办法再爬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指尖停在半空,那双深黑色的眼眸注视着在湿沙上徒劳蠕动的蛆虫:
“而且,仔细想想的话……啃食腐败的东西,好像就是这些蛆虫的‘食性’吧?是天性,我这样做,反而有点……多此一举了,对吧?”
她抬起头,看向南鸣律,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但眼神依旧是空洞的。
南鸣律看着她沾着一点点不明湿痕的指尖,又看了看她那双映着溪水波光、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
从纯粹的生物链和自然分解的角度,她的“帮助”确实多余,甚至可能干扰了本应发生的分解过程,但他知道,她问的,或许不仅仅是“是否多余”。
得到他肯定的回应,五诗禾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她不再看那条死鱼和蛆虫,而是就着蹲着的姿势,侧过身,双手托腮,仰起脸看着站在一旁的南鸣律。
“对了,南鸣律,” 她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依旧轻缓,“你……有没有见过其他的鳄鱼?”
南鸣律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没有,我还没见过其他的鳄鱼亚人。”
“不是啦。” 五诗禾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亚人哦,是真正的鳄鱼啦,那种……生活在沼泽、河流里,披着厚厚的鳞甲,有着锋利牙齿和强大咬合力,是顶级掠食者的鳄鱼。”
真正的鳄鱼?
他作为鳄鱼亚人,体内流淌着鳄鱼的血脉,拥有部分鳄鱼的特征和能力,但本质上,他是“亚人”,是拥有人形和智慧的社会性生物,真正的、野生的鳄鱼,对他来说,更像是教科书或纪录片里的影像,是遥远而原始的“祖先”或“近亲”,而非日常生活中会接触、甚至“想见”的存在。
“……那当然更没见过了,真正的鳄鱼在我们生活的区域附近应该没有野生分布。”
“是吗……” 五诗禾拖长了语调,“那……你想看一看吗?真正的鳄鱼。”
这个问题更加突兀了。
想看真正的鳄鱼?为什么?出于对自身血脉来源的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他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他对纯粹的野兽并无特别的执念或亲近感,他的生活、他的认知、他的“自我”,更多地建立在“亚人”和“人类社会”的框架内,鳄鱼的野性力量是他的一部分,但并非他追求或渴望的全部。
“是吗……” 五诗禾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放下托腮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依旧锁在南鸣律,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我倒是特别想看一看呢。” 她轻声说道,“真正的清道夫。”
“我听说真正的清道夫,生命力特别、特别顽强,它们可以在最污浊缺氧的水底存活,可以啃食其他鱼类不屑一顾的腐肉和垃圾,甚至哪怕被晒成了鱼干,只要重新扔回水里,用不了多久就能慢慢地又活过来。”
她抬起头,望向溪水流来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山林,投向了某个想象中的、栖息着这种“真正清道夫”的浑浊水域。
“所以啊……还真是想亲眼看一看呢。”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应五诗禾关于“想看真正清道夫”那近乎梦呓般的低语,沉默了片刻,南鸣律决定不再绕圈子,他来这里本就是带着疑问而来。
“我昨天晚上,” 他开口,声音在流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平稳,“去这个镇子上唯一的高中附近看了看。”
“那儿应该就是你的高中了吧?”
五诗禾脸上那点飘忽的神情瞬间收敛,她眨了眨眼,深黑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南鸣律的脸。
“嗯,是啊,怎么,小鳄鱼对我们学校感兴趣?”
“看起来,” 南鸣律斟酌着用词,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那所沉默的、有着高大铁丝网围墙和冰冷水泥建筑的学校轮廓,以及那阵刺耳扭曲的铃声,“……不像是学校,更像是监狱。”
“而且,铃声很刺耳。”
听到“铃声很刺耳”这个评价,五诗禾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啊,那个铃声啊。” 她弯起了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类似“怀念”的语调,但听起来却格外怪异,“确实,超级——刺耳的对吧?我记得我第一次听到下课铃的时候,整个人还被吓了一个激灵呢,手里的笔都差点飞出去。”
她说着,甚至模仿了一下当时受惊的样子,肩膀微微一耸,双手做了一个虚握笔又松开的动作,然后自己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南鸣律看着她自顾自地笑,灰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笑完。
他注意到,她虽然在笑,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眸深处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映不出任何笑意的黑暗。
等她的笑声渐渐平息,南鸣律才再次开口:
“另外,我还遇到了你的一个同学。”
“同学?” 五诗禾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闻言挑了挑眉,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谁啊?我们学校毕业的人可不少呢,不过能在镇上遇到也算有缘。”
“一个叫蔺镜的女生。” 南鸣律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目光没有离开五诗禾的脸,“老虎亚人,骑着摩托车。”
“蔺镜”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无形的开关。
就在南鸣律话音落下的瞬间——
五诗禾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她整个人的表情,在短短一两秒内,发生了极其剧烈、甚至可以说是“狰狞”的变化。
她那双总是空洞平静的深黑色眼眸,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紧接着,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嘴唇微微抿紧,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周身那股沉静到近乎凝固的气息,也瞬间被一种冰冷的、带着隐隐戾气的低气压所取代。
“蔺镜……” 五诗禾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颤音。
“你……和她说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