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城市在晨光中缓缓苏醒,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街道上还笼罩着一层带着凉意的雾气,只有零星几个晨练者和清洁工的身影。
浅书怜穿着简单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将一头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线条优美的锁骨,她深吸一口清晨清冷的空气,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然后迈开步子,沿着住宅区旁那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开始了今天的晨跑。
运动会虽然结束了,但她那句“要锻炼跑步”并非戏言。
跑出去了很长一段距离,穿过了两个街区,来到一个相对僻静、带着个小喷泉和几处长椅的小公园边缘,浅书怜这才渐渐放慢速度,由跑变走,最后在一张被晨露打湿的长椅前停下。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着腰,胸口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和脖颈滑落,浸湿了运动背心的领口。
随后她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准备从腰包里掏出毛巾,突然,一阵声响,混合着一丝熟悉感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的长椅方向传来。
浅书怜一惊,猛地转过身,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可能的袭击或危险。
首先看到的,是一只手。
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的手,那只手里握着一瓶还带着冰凉水珠的、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微微向前递着,停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浅书怜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移动。
青绿色、略显凌乱但似乎刻意打理过造型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一张英俊得过分的年轻男性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絮狄斯。
那个许久未见,却以某种不愉快的方式在她记忆里留下深刻烙印的螳螂亚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半秒。
浅书怜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警惕和紧绷,在看清楚来人是谁的瞬间,迅速覆盖上了一层寒冰,那双眼眸里,所有的运动后的热意和放松瞬间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冰冷、厌恶,以及一丝深深的警惕,就连她背后那条刚刚还微微竖起的尾巴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僵硬地垂落下去,尾尖的毛发甚至炸开了一点。
絮狄斯似乎对她的剧烈反应和瞬间冰冷下来的态度毫不在意,他脸上那抹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因为她的注视而加深了一些,翠绿色的复眼里流转着复杂难辨的光芒。
他又将手中的矿泉水向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浅书怜因为出汗而微微泛着湿气的手臂。
“给你,书怜。”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近乎哄劝的语调,“运动完后要及时补充水分吧?看你出了好多汗。”
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只是偶遇的普通朋友,仿佛之前那些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浅书怜盯着他递过来的那瓶水,又抬眼盯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胸口因为刚才的运动和此刻翻涌而上的怒气而起伏得更厉害了一些。
她没有伸手去接,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彻底拉开了与他和那瓶水的距离,她站直身体,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你怎么在这儿?”
她没有回答关于水的问题,而是直接质问他的出现。
絮狄斯看着她如临大敌、避之不及的反应,脸上那抹笑容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仿佛在包容一个闹脾气小孩的意味。
他收回递出去的水,但并没有拧开自己喝,只是随意地拿在手里把玩着,瓶身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
“我知道,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柔和,但那双翠绿色的复眼却紧紧锁着浅书怜的脸,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肯定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我的气,怪我太冲动,太唐突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就贸然……说了那些话。”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小步,试图拉近一点距离,但浅书怜立刻警惕地又后退了半步,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絮狄斯停下脚步,脸上的无奈更重了,他摊了摊没拿水的那只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语气更加诚恳:
“我真的知道错了,书怜,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可以吗?就像普通朋友那样,慢慢来,我保证,这次不会再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他的话语听起来充满歉意和“悔意”,眼神也显得格外“真诚”,但浅书怜看着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重新开始?” 浅书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尾巴因为极度的反感和愤怒而不受控制地剧烈甩动了一下,拍打在长椅的边缘,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絮狄斯,我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在清晨安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不、会、再、和、你、做、朋、友!听懂了吗?!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别再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我了!看到你就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她不再看絮狄斯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笑容和那双骤然暗沉下去的复眼,猛地转过身,迈开因为愤怒和剧烈运动后还有些发软的腿,头也不回地,快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一秒都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和这个人多待。
直到浅书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公园小径的拐角,跑动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最终被清晨的其他声响吞没,絮狄斯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带着无奈和“诚恳”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尤其是那双翠绿色的复眼,里面所有的柔和、歉意、乃至伪装出来的深情,都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暴戾。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那瓶还带着凉意的矿泉水。
五指,骤然收紧。
“咔嚓——!!!”
塑料瓶身承受不住那骤然爆发的握力,瞬间扭曲、变形、然后猛地爆裂开来,冰凉的矿泉水混合着碎裂的塑料片,从他的指缝间喷溅而出,弄湿了他的手,也溅落在他笔挺的裤脚和光洁的皮鞋上。
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只是维持着那个捏爆水瓶的姿势,站在原地,目光阴沉地望着浅书怜消失的方向。
—
另一边,南鸣律还在沉睡,昨晚的经历让他睡得比平时更沉一些。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种沉重的感觉突然压在了他的胸口。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压迫感,仿佛被子盖得太厚,但很快,那重量开始增加,并且伴随着一种缓慢但坚定的、向下挤压的趋势,让他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有些不畅。
南鸣律在睡梦中微微蹙起了眉头,无意识地动了动身体,试图摆脱这不适感,但那重物非但没有移开,反而得寸进尺般地,又往下沉了沉,硌得他肋骨生疼。
“……唔……” 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被打扰不悦的闷哼,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视野里,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也不是窗外的晨光。
而是一个巨大的、带着螺旋纹路的、表面光滑湿润、在晨光下反射着珍珠般柔和光泽的……蜗牛壳。
是此刻,这个巨大的蜗牛壳,正堂而皇之地压在南鸣律的胸口,几乎占据了他上半身三分之二的面积。
南鸣律:“……”
他灰色的眼瞳里,睡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
他盯着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到他鼻尖的蜗牛壳,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地抬起手,用掌心不怎么用力地拍了拍那冰凉光滑的壳面。
“栗铃烛,你怎么会在这儿?”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压在他胸口的巨大蜗牛壳,忽然动了一下,然后,壳口的方向缓缓扭转,一张白皙小巧、带着婴儿肥、此刻正笑得眉眼弯弯的脸蛋,从壳口边缘探了出来。
是栗铃烛,她扎着两个松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调皮地翘着,那双大眼睛里正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笑眯眯地看着被她“压”在下面的表哥。
“啊,哥哥你醒啦?” 她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行为有什么不妥,“是姥爷让我过来叫你的呀!说有事要跟你说,好像……是关于那只小熊的事情?”
她说着,还故意用脑袋在南鸣律胸口轻轻蹭了蹭,像是在撒娇,但那力道对一个刚睡醒、胸口还压着重物的人来说,绝对谈不上舒服。
南鸣律被她蹭得又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点憋闷感压下去,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也带上了一点无可奈何的质问:
“既然是姥爷叫你来的……那你直接叫醒我不就好了?” 他试图动了动身体,想从这“重压”下挣脱出来,“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诶?” 栗铃烛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甚至带着点“我可是为你好”的理直气壮。
“我这不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嘛!你看,我都没出声吵你,只是‘轻轻地’趴在这里等你自然醒哦!哥哥你要好好感谢我才对!”
“轻轻地”……
南鸣律感觉自己的肋骨又在抗议了。
他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好,我会好好‘感谢’你的,所以现在能不能麻烦你先从我身上下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