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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铁丝网内的往事

    两人沿着小镇安静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南鸣律一边走,一边用他那平铺直叙的语调,简单讲述了这几天与五诗禾的几次接触:清晨溪边沉默的书写与“小说”的坦白,夜晚餐馆里关于地狱般高中的平静叙述,她抽烟喝酒的淡然,悬崖边突如其来的纵身一跃,冰冷河水中的短暂交谈,以及最后……那头棕熊的袭击,她骇人的防御,精准冷酷的反杀,还有最后抱着小熊时那抹诡异而“柔和”的笑容。

    他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情绪,只是客观地复述了五诗禾的言行,但仅仅是这些描述,就足以勾勒出一个矛盾重重、行为诡异、完全无法用常理解读的形象。

    反夜月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会抬起眼眸,看向南鸣律线条紧绷的侧脸。

    当南鸣律讲到五诗禾平静叙述高中那些泯灭人性的规则,甚至用“有趣”来形容时,反夜月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凉气,当听到她毫无预兆地从悬崖跳下,反夜月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而当南鸣律描述她如何硬抗熊掌、挥斧斩熊,最后却又“温柔”地抱起小熊时,反夜月感觉自己背脊的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

    一种强烈的、混合了荒谬、惊悚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南鸣律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两人恰好走到了一段相对僻静的小路。

    反夜月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晚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也带来一丝凉意,让她不自觉地抱了抱手臂。

    “确实……很不对劲。”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审慎,“虽然别的我不好说,但最起码……可以确定,她的性格,她的行为方式绝对不正常。”

    她用了一个很重的词:“绝对不正常。”

    这不是简单的“孤僻”或“古怪”,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触及内核的异常,那种将极端痛苦当做“趣事”讲述的平静,那种对自身安危近乎漠视的疯狂,那种杀戮与“怜悯”诡异交织的矛盾……都远远超出了“性格特别”的范畴。

    南鸣律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继续向前走着。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那条僻静小路的尽头,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而空地对面,隔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墙,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默的建筑物,完全展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所学校,规模不大,只有几栋三四层高的、方方正正的水泥楼房,外墙是单调的灰白色,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窗户大多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扇透着昏暗的光,大概是值班室或者保安的所在。

    校园里静悄悄的,没有一般学校常见的操场、篮球架或者绿化,只有坚硬的水泥地面和几棵被修剪得规规矩矩、毫无生气的行道树。

    铁丝网围墙很高,顶端还缠着防止攀爬的带刺铁丝,围墙的大门紧闭着,是厚重的铁栅栏门,上面挂着巨大的铁锁。

    这里,大概就是五诗禾口中那所“集中营”般的高中了——栗林镇唯一的高中,也是周边几个村镇亚人学生集中就读的地方。

    南鸣律在铁丝网前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仰起头,灰色的眼瞳静静地凝视着围墙内那几栋沉默的楼房,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抓住了面前铁丝网冰凉的、有些粗糙的网格。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反夜月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挺拔却莫名透出一丝紧绷和沉重的背影,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南鸣律此刻的情绪很复杂,远比他表面看起来要波动得多。

    终于,南鸣律缓缓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抓着铁丝网的手指上。

    “她给我的感觉……像是在模仿,模仿着一副‘正常人’的样子,说话,微笑,甚至偶尔的‘害羞’或者‘关心’……但那些,都像是套在她身上的、不合身的衣服。”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光。”

    “……南鸣律,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向我倾诉你的困惑和不安吗?你是在寻求我的看法吗?还是……你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而你选择了我?

    南鸣律闻言,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

    反夜月听闻,稍微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灌入胸腔,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那……南鸣律,你对她,到底抱有什么样的情感呢?”

    她顿了顿,仔细斟酌着用词,试图理清那复杂的印象:

    “是……朋友吗?还是仅仅只是一个许久未见的、有些特别的熟人?或者……是别的什么?”

    “似乎……都不是。”

    他转过头,看向反夜月,灰色的眼瞳在月光和远处路灯的混合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我只是记得,小时候很喜欢听她给我念书,尽管……我其实听不懂,那些故事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夜色,看向了更久远的、模糊的童年时光。

    “所以……我才会对她的现状感到……”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在“感到”两个字刚刚出口的瞬间——

    “叮——咣——!!哐啷啷——!!!”

    一阵极其突兀、尖锐、刺耳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和撞击声,猛地从那所沉默的学校深处爆发出来,如同生锈的齿轮被强行启动,又像是一大堆破铜烂铁被粗暴地拖行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是下课铃声。

    但这铃声,与寻常学校清脆悠扬的铃声截然不同,它嘶哑,扭曲,断断续续,充满了金属疲劳和机械故障的杂音,在寂静的夜晚被无限放大,疯狂地撕裂着夜的宁静,也狠狠地撞进了南鸣律和反夜月的耳膜。

    “!”

    南鸣律和反夜月几乎同时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学校主楼顶层,一个悬挂着的、看起来锈蚀严重的、类似老式工厂汽笛的喇叭,正在剧烈地震颤着,发出那令人极度不适的噪音。

    刺耳的铃声持续了大约十秒,才如同力竭般,带着最后几声“咔啦咔啦”的杂音,戛然而止。

    反夜月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敏感的猫耳,眉头紧皱,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适和厌恶。

    即使是普通人类听到这种声音也会感到烦躁,何况是听觉远超常人的猫亚人。

    南鸣律也微微蹙起了眉头,手指不自觉地再次握紧了冰冷的铁丝网。

    “这什么破铃声……” 反夜月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心有余悸地小声抱怨,“简直像用指甲刮黑板……不,比那还难听,在这种地方上学,光是听这铃声就要折寿吧?”

    没等南鸣律开口回应反夜月的抱怨,一个带着明显倦怠、甚至有点玩世不恭意味的女性嗓音,便毫无征兆地从两人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懒洋洋地传了过来:

    “确实……不管听多少次都难以习惯呢,或者说,根本就是设计出来折磨人耳朵和神经的玩意儿。”

    南鸣律和反夜月几乎是同时转过身,循声望去。

    只见在距离他们大约五六米开外、路灯光线与建筑阴影的交界处,一个高挑的身影正斜倚在一棵行道树干上。

    那是个女性,身形修长矫健,她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黑色皮质短款夹克,敞开着,里面是一件紧身的、短到露出平坦紧实小腹的白色运动背心,下身是一条深色牛仔短裙,包裹着笔直有力的双腿,脚上蹬着一双厚底的马丁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一头略显凌乱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短发,以及头顶那对即使放松状态也微微向前倾、毛茸茸的虎耳。

    此刻,她一只手臂随意地环在胸前,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夹着一支已经燃到一半、明灭着橘红光点的细长香烟。

    她微微歪着头,透过自己吐出的、在路灯下袅袅升起的淡青色烟雾,打量着突然闯入这片区域的南鸣律和反夜月。

    看到两人转身,她微微耸了耸肩。

    “怎么,你们两个……也是这里的‘毕业生’?”

    反夜月轻轻摇了摇头,替两人回答,声音里还带着对刚才铃声的不适和面对陌生人的谨慎:

    “不,我们不是。”

    “哦?” 虎亚人女性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带着点了然意味的轻哼,她拿下嘴里的香烟,弹了弹并没什么灰的烟灰,动作熟练而随意,“也对,看你们两个……不像是毕业生的样子。”

    她说着,目光再次扫过两人,尤其是南鸣律,

    “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如果真是这个学校的‘毕业生’,应该多少会认得我这张脸才对。”

    南鸣律灰色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因为她略带冒犯的打量和言语而产生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是谁?”

    虎亚人女性似乎对他的直接有些意外,但随即又露出了一个更加玩味的笑容。

    她将最后一点烟蒂扔在地上,用厚实的靴底碾灭,然后直起身,不再倚靠树干,虽然比南鸣律稍矮一些,但站直后,那种属于顶级掠食者亚人的压迫感和野性气质却更加清晰地扑面而来。

    “蔺镜。”

    她报出名字。

    “曾经……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