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姥爷将熊掌和几块上好的熊肉初步加工处理完毕,用油纸仔细包好,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院子里的血腥气被更浓的柴火和烹煮食物的香气冲淡了许多,只有角落那摊被泥土覆盖过的暗红色痕迹,还隐约诉说着不久前的忙碌。
姥爷栗正拿起其中一份用细麻绳捆扎得十分妥帖的油纸包,递给已经清洗干净、换了身衣服的南鸣律。
“小律,这份你拿上,给隔壁反家送去。” 姥爷的声音带着些微沙哑,但语气很和缓,“听说他们家老爷子最近身体又不太爽利,这熊掌是新鲜的好东西,最是温补,你送过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让他们炖了汤,给老爷子补补身子。”
南鸣律接过那包还带着余温的熊掌,入手沉甸甸的。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也没觉得麻烦,邻里之间互赠些山野活物,在这小镇上是常事,尤其是对年长或身体欠佳的长辈。
“知道了,姥爷。” 他应了一声,便拿着油纸包,转身出了院门。
隔壁反夜家的院子,与姥爷家只隔了一条不宽的巷子,同样是高墙大院,门楼古朴,此刻,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只从门缝里透出些许微光,显得比姥爷家更加安静,甚至有种与世隔绝般的沉肃。
南鸣律走到门前,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等了几秒,里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轻巧快速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闩被拉动的声音响起,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张带着警惕和询问神色的脸,从门缝后探了出来,乌黑柔顺的短发,一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格外漂亮的、带着猫科动物特有敏锐的浅褐色眼眸,微微竖起的猫耳敏感地动了动——是反夜月。
她似乎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穿着一套浅蓝色的居家服,长发用毛巾包在头顶,露出白皙的脖颈。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南鸣律,她脸上那点警惕迅速褪去,但随即又浮现出一丝明显的意外和局促。
“……南鸣律?” 她眨了眨眼,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点刚沐浴后的微哑,“这么晚了……有事吗?”
南鸣律抬起手,将那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声音平淡地解释:“姥爷让送来的,熊掌,今天刚得的,听说你爷爷身体不适,让炖了补补。”
“熊掌?” 反夜月微微睁大了眼睛,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伸手接过油纸包,入手的分量和透过油纸隐约传来的、略带腥膻的特殊气味,让她确认了里面确实是难得的山珍,她低头看了看包裹,又抬头看向南鸣律,脸上露出混合了感谢和一丝无奈的复杂神色。
“谢谢栗爷爷的好意,也……谢谢你专门送过来,爷爷他……今天精神更差了些,医生刚走不久,现在不方便下床,等过两天,爷爷精神好点了,我再和爸妈一起登门道谢。”
她说得很客气,也很得体,但南鸣律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眉眼,和那双在昏黄门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的猫瞳,总觉得她身上笼罩着一层比平时更重的、与这夜晚相融的沉郁。
“不用那么客气。” 南鸣律摇了摇头,表示不必多礼。
送东西的任务完成,他本应该转身离开,但鬼使神差地,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你……现在有时间吗?”
“诶?” 反夜月正抱着熊掌,心思还沉浸在爷爷的病况和如何回礼的思量中,闻言猛地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南鸣律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时专注一些的脸。
她似乎没听清,或者没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
“……什么?” 她下意识地反问,抱着熊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南鸣律看着她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猫眼,清晰地看到那对毛茸茸的、竖在她头顶的猫耳抖动了一下,耳尖的绒毛似乎都微微炸开了一点。
“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
反夜月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抱着熊掌,站在自家门口昏黄的光晕里,感觉耳朵里“嗡”地一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升温,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无数个念头乱七八糟地闪过:他什么意思?大晚上的?走去哪儿?就我们两个?为什么突然……?
“我、我……” 她张了张嘴,感觉舌头有点打结,声音也卡在喉咙里,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那双漂亮的猫眼躲闪着南鸣律的视线,一会儿看向手里的熊掌,一会儿看向脚下的青石板,就是不敢再看他,身后那条总是优雅摆动的、毛茸茸的长尾巴,此刻也敏感地竖了起来,尾尖的毛发明显炸开,不安地小幅度快速晃动,充分暴露了主人内心的慌乱。
南鸣律等了几秒,没听到明确的拒绝,但看她这副明显慌乱到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心里那点突如其来的、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的念头,也渐渐平复下去。或许……是太唐突了?
他正想开口说“算了,当我没说”,却见反夜月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抬起头,脸颊还红着,但眼神里多了点强装的镇定。
“那、那你等我一下!” 她的语速有点快,声音也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我、我把这个放回去,换身衣服!马上就好!”
说完,她甚至没等南鸣律回应,抱着熊掌,转身就朝着亮着灯的主屋快步小跑而去,脚步显得有些凌乱,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身影迅速消失在屋内的光影中。
南鸣律沉默地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瞳里映着点点星光,和门内那片等待的光亮。
好像……一时冲动,说了奇怪的话。
—
大约过了不到十分钟,主屋的门再次打开。
反夜月走了出来,她已经换掉了那身居家服,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带点荷叶边装饰的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及膝百褶裙,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她快步走到院门口,看到南鸣律还站在原地等着,似乎悄悄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因为自己这身“精心”换过的打扮而感到一丝不自在,眼神有些飘忽。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然后,他微微挑了挑眉。
“倒也不用准备得这么隆重,只是随便走走而已。”
“隆、隆重?!” 反夜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颊刚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瞬间又涨了回来,甚至更红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眸里写满了“被误解”的羞恼,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点强撑的气势反驳道:
“我、我哪儿有隆重了?!这、这就是很正常的穿搭啊!我平时在家……不,我平时出门也这么穿的好不好!”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眼神也心虚地飘向一边,天知道她刚才在房间里对着衣柜纠结了多久,才选出这身既不会显得太随意、也不会太刻意的“普通”衣服。
看着她这副急于辩解、连毛茸茸的猫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向后抿着的模样,南鸣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身,朝着巷子外灯火稍亮些的街道方向,迈开了脚步。
“走吧。”
反夜月虽然心中十分混乱,但还是赶紧跟了上去,走在他身侧稍微落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沉默地走了一段。
“那个……” 反夜月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侧过头,目光看向了南鸣律,“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约我出来走走?”
这个问题从刚才就萦绕在她心头,以她对南鸣律的了解,他绝不是那种会心血来潮、主动约别人夜间散步的类型,一定有什么原因。
南鸣律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是五诗禾的事。”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闷,“扰得我有些心烦意乱。”
“五诗禾?” 反夜月愣了一下,是之前他提到的那个清道夫亚人。
她下意识地微微撇了撇嘴,一个细微的、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满的小动作。
“哦……是她啊。”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淡了下去,带着点故作平静的意味,“怎么,你们又见面了?”
“嗯。”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隐瞒,“下午一起去了后山。”
一起……去了后山?反夜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但她立刻压下那点不舒服的感觉。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心烦意乱?”
南鸣律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反夜月可能产生的、关于“心动”之类的误会。
“我对她没有那种感觉,只是……在这短短的接触里,我感觉她整个人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 反夜月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抛开了心里那点微妙的别扭感,认真地看向他,“哪里不对劲?”
南鸣律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路面,脚步也放慢了一些。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
他思考着,寻找着最准确的词语,来描述那个矛盾重重、行为诡异的“姐姐”带给他的感觉。
“我……从她身上,感到了十分严重的‘自毁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