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不知多久,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璀璨灯火,逐渐变为连绵的黑暗和偶尔掠过的、孤零零的路灯,最终又化为更深的、只有车灯能照亮的无尽道路轮廓。
南鸣律起初还看着窗外,但规律的引擎声、车轮摩擦路面的白噪音以及车内适宜的温度,让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车窗,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直到感觉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小律,小律?醒醒,快到了,清醒一点。”
母亲栗音凑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南鸣律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有些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睡眠让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头脑也昏沉沉的,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灰色的眼瞳里还蒙着一层未散尽的睡意。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坐直了些,看向窗外。
车已经驶离了高速公路,正行驶在一条相对狭窄、但还算平整的乡间柏油路上,路两旁是连绵的农田,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只能看到大片大片模糊的、起伏的轮廓,更远处则是黑黝黝的山峦剪影。
空气似乎变得清新了许多,带着夜间植物和泥土特有的湿润气息,从微微降下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
前方不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勾勒出一个小镇的模样。低矮的房屋轮廓,偶尔一两家还亮着招牌的小店,熟悉而又陌生。
一种奇特的恍然感,伴随着尚未完全清醒的迟钝,慢慢浮上南鸣律的心头。
这里……自己小时候住过一段时间,在更年幼、记忆更为朦胧的时期,父母工作忙碌,他曾被寄养在姥姥姥爷家,就在这个小镇,记忆里的画面是零碎的:夏天聒噪的蝉鸣,院子里高大的、会结出酸涩果子的树,姥爷粗糙但温暖的手掌,姥姥做的、总是带着独特酱料味道的饭菜……
这么多年过去了,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城市的高楼不断拔地而起,而这里,借着车灯和远处零星的灯火看去,似乎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
车子拐进小镇,沿着安静的街道行驶,几乎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沉浸在睡梦中。
最终,父亲南屿将车缓缓停在了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边,一栋建筑前。
那是一栋四层的复式小楼,即使在昏暗的天色下,也能看出它与周围那些低矮平房或普通二层小楼的显着不同,建筑样式并不花哨,但占地颇广,线条利落,外墙贴着暖色调的瓷砖,在门廊灯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虽然坐落在这个偏僻的乡下小镇,但这房子本身的气派,确实不像是寻常的乡下民居,更像是一栋经过精心设计、带着点现代感的……别墅。
南鸣律对姥爷家的“实力”只有模糊的概念,似乎早年经商很是成功,即便后来回到老家养老,家境也一直非常殷实,眼前的房子印证了这一点。
而此刻,别墅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前,门廊灯照亮的水泥空地上,一个人影正蹲在那里。
那是一个身材颇为高大的男性,即使蹲着,也能看出肩宽背阔,他有着一头略显凌乱的灰白色短发,耳朵是明显的、毛茸茸的狼耳,身后一条同样灰白、毛发浓密的大尾巴无精打采地拖在地上。他穿着一件略显陈旧但干净的深色夹克,背对着街道,正低着头,指尖一点猩红明灭——是在抽烟。他的脑袋一点一点,似乎正在打瞌睡。
听到汽车由远及近的引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那人影猛地一激灵,像是突然惊醒。他迅速抬起头,扭过脖子朝车灯的方向看来,然后“嚯”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刚刚还在打瞌睡。
他转过身,露出一张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痕迹、但依旧显得硬朗粗犷的脸,典型的苔原狼亚人特征,下颌线条分明,鼻梁高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浅黄绿色的眼睛此刻睁得老大,闪烁着惊喜和急切的光芒。
“哎呀!可算到了!我还以为你们开迷路了呢!” 他粗声粗气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洪亮,同时连忙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一边大步朝着车走来,一边挥舞着手臂,开始指挥:
“姐夫!对,就停这儿,就这门口,宽敞!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好了好了,完美!”
他拍着驾驶座的车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带着点憨直的热情笑容。
南鸣律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车外那个兴奋地指挥停车、浑身散发着乡野粗犷气息的苔原狼亚人,睡意彻底消散了,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个形象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称呼对应起来。
下车后,凌晨清冷的空气让南鸣律残余的睡意又消散了几分。
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周围的昏暗光线和陌生的熟悉感,那个高大的苔原狼亚人就已经大踏步走了过来,带着一股混合了烟草和乡野气息的风。“哎哟!看看这是谁!” 大嗓门在耳边响起,紧接着,南鸣律就被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结结实实地给抱住了,那力道大得让他差点没站稳。
对方身上粗糙的夹克面料蹭过他的脸颊,浓烈的烟草味和一种类似于皮毛、尘土与干燥阳光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律是吧?都长这么高了啊!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这儿!” 男人用力拍了拍南鸣律的后背,然后松开他,双手还抓着他的肩膀,那双浅黄绿色的狼眼在门廊灯下闪着光,上下仔细打量着他,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带着惊叹的笑意,“好小子,这身板真结实!”
南鸣律被这过于直接和热情的打量弄得有些不自在,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无措,身体也微微僵硬。
“小律,” 母亲栗音凑适时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提示道,“这是你小舅,栗原,快叫人。”
“……小舅。” 南鸣律依言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但语气还算清晰,他学着对方刚才的动作,也抬起手臂,有些生疏地、礼节性地回抱了一下这位过于热情的舅舅,很快就松开了。
“诶!好,好!” 栗原似乎对他的回应很满意,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松开手,转向正在从后备箱搬行李的父亲南屿,“姐夫,辛苦了辛苦了,开了大半夜的车吧?来来,东西给我,我来搬!”
“不用,没多少,我自己来就行。” 南屿沉稳地回应,但栗原已经不由分说地接过了两个看上去最重的箱子,轻松地拎在手里。
栗音凑也拿了一些轻便的行李,走到弟弟身边,目光扫过安静的房子和只有门廊灯亮着的院落。
“其他人……还没到吗?”
栗原闻言,耸了耸肩,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也跟着摆了摆,脸上露出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
“没呢!就咱家这几个离得近的先到了,老二、老三他们,还有小妹,最早的也得明天下午才能到,没办法,一个个的,工作都忙得要死,抽个身比什么都难。” 他嘴上说着抱怨的话,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不满,更多的是对弟妹们忙碌生活的理解。
“行了,别在门口站着了,这大半夜的,露水重,爸和妈肯定也一直没睡踏实,就等着呢,先进来吧,屋里暖和。” 栗原招呼着,然后率先转身,用空着的那只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温暖的、混合着老旧木头、清洁剂、以及某种淡淡食物香气的空气从门内流淌出来,门廊灯光延伸进屋内,照亮了玄关光洁的地砖和一尘不染的鞋柜。
南鸣律跟在父母和舅舅身后,踏进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老家”的门槛。
—
南鸣律跟着走进玄关,还没来得及多打量,栗原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客厅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前,一把推开,洪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回荡:
“爸,妈!姐夫他们到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暖黄的灯光倾泻出来,与玄关的光线融在一起。
紧接着,两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走在前面的,正是南鸣律的姥爷,栗正,他头发和眉毛已然全白,但修剪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深深浅浅,记录着岁月的风霜与威严,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佝偻的迹象,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站在那里,即便不说话,也自有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那双与栗音凑、栗原一脉相承、但更为深邃锐利的灰褐色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
南鸣律的记忆有些模糊,但印象中姥爷似乎一直是这样,严肃,不苟言笑,小时候甚至有点怕他,他隐约记得姥爷今年该有八十多了,可这精神矍铄、腰杆笔直的样子,说六十多岁恐怕也有人信。
然而,姥爷脸上那副威严的架势,在看到被父母护在身后、刚刚走进客厅的南鸣律时,就像被阳光融化的冰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锐利的眼睛弯了起来,深刻的皱纹也舒展成温和的弧度,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在家人看来或许只是“温和”,但在南鸣律记忆里绝对算得上“过于灿烂”的笑容。
“小律!” 姥爷的声音比栗原沉稳许多,但其中的喜悦同样清晰,他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上前,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女儿女婿,直接站到了南鸣律面前。
他伸出手,那只宽大、指节分明、带着老年斑和厚茧的手掌,先是在南鸣律灰黑色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然后又落到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感受着少年结实骨骼和肌肉的轮廓。
“好,好……都长这么高了,是个大小伙子了。” 姥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南鸣律,眼中满是欣慰和近乎感慨的柔和,“路上累不累?饿不饿?”
与此同时,另一位稍慢一步的身影也走了过来,是姥姥,她头发是漂亮的银白色,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面容慈祥,眼角带着细密的笑纹,身上穿着素净的棉麻衣服,外面套着件针织开衫,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把翠绿柔软的、南鸣律叫不出名字的宽大树叶。她没有像姥爷那样先看外孙,而是径直走到女儿栗音凑和女婿南屿身边,脸上带着心疼和关切,嘴里念叨着:“开了大半夜的车,累坏了吧?这路上露水寒气重,可别沾了晦气。”
说着,她举起手里那把新鲜的、还带着水汽的树叶,开始一下一下,轻柔而仔细地在栗音凑和南屿的肩膀、后背、手臂上轻轻掸扫,动作娴熟,带着一种祈福祛秽的意味。
“快,别在门口站着了,赶紧进屋坐下,喝口热水暖暖。” 姥姥一边掸扫,一边催促道,目光这才落到南鸣律身上,那双依然清亮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慈爱的笑意,“小律也快进来,让姥姥好好看看,哎呀,真是长大了,比以前更俊了。”
南鸣律被姥爷那过于“温和”的笑容和亲近的举动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又被姥姥那充满疼爱的目光注视着,只能略显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姥爷的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他灰色的眼瞳飞快地眨动了一下,目光在热情的小舅、笑容“异常”灿烂的姥爷、忙着为父母祛除“晦气”的姥姥,以及旁边带着笑看着这一幕的父母之间转了一圈。
客厅里温暖的灯光,空气中淡淡的食物香气,亲人们围拢过来的、带着体温和关切的气息,还有那把他完全笼罩其中的、属于家族的、密不透风的温暖与关注……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又带着一种久违的、让他既感到些许笨拙的疏离,又隐隐觉得安心的奇异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