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播放着轻快的旋律。
池凛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震惊的苍白,迅速涨红,一路红到了耳根,甚至脖颈,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窘迫、羞愤,以及一丝“怎么会这样”的崩溃。
她端着托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缠着绷带的右手微微颤抖,身上那套显然不太合身、带着繁复蕾丝边的女仆装,此刻在她看来,大概比任何刑具都更让她感到难堪。
“噗!哈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被三下肃猛地爆发出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狂笑声打破,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鬣狗耳朵疯狂抖动,尾巴拍打得椅子腿“砰砰”直响,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哈哈哈哈!池、池凛羽!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啊?啊?!” 他一边狂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池凛羽,声音因为大笑而断断续续,“昨天……昨天是谁啊?啊?是谁对我推荐的这份工作嗤之以鼻,还狠狠踩了我的尾巴来着?!是谁说这种工作‘恶心’、‘无聊’、‘打死也不干’的?!啊?!”
他每说一句,池凛羽的脸就更红一分,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咬着嘴唇,下唇被咬得发白,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狠狠地瞪着三下肃,那眼神如果能杀人,三下肃此刻已经千疮百孔了。
但这里是“梦之翼”女仆咖啡厅,她是这里的服务员,店里有规定,有店长,有其他客人,她不能对客人(动手,甚至不能大声反驳,她必须保持“女仆”的礼仪和微笑,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这种极致的羞愤和必须压抑的憋屈,让她整个人都像要炸开一样,她能感觉到周围其他客人和服务员投来的好奇目光,这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最终,池凛羽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骂和掀桌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无视了三下肃还在持续不断的、令人火大的嘲笑和调侃,动作有些僵硬地,将托盘上的两份蛋包饭,分别重重地放在南鸣律和三下肃面前。
放完饭,她一句话都没说,甚至没看他们一眼,直接转身,就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让她社会性死亡的现场。
然而,就在她刚迈出一步的时候。
“小羽!等一下!”
刚才为他们点单的橘猫女仆小橘,大概是注意到了这边异常的沉默和池凛羽过于匆忙的离开,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职业化的提醒,声音依旧甜美:
“这两位客人不是还点了‘美味魔法’服务吗?你还没有给他们表演呢!这可是我们店的招牌服务,不能忘记的哦~”
小橘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池凛羽勉强维持的镇定。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背影看起来无比僵硬。
而对面,三下肃在短暂的愣神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更好玩的事情,脸上的笑容更加恶劣,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指着面前蛋包饭上那个孤零零的爱心,大声附和道:
“没错没错!小橘说得对!我们可是特意点了‘美味魔法’服务的!这可是最重要的环节!池……哦不,小羽酱,你怎么能忘了呢?快点快点,我都等不及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身体前倾,一副“我准备好接受服务了”的期待模样,完全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
南鸣律坐在对面,看着眼前这出荒诞剧,灰色的眼瞳在池凛羽僵硬羞愤的背影、三下肃恶劣的笑容,以及蛋包饭上那个红色的爱心之间移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冰水,默默地喝了一口。
而池凛羽,在橘猫女仆小橘的“提醒”和三下肃火上浇油的催促下,如同一个即将过载的机器人,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重新转回了身。
她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已经强行被一种近乎悲壮的、视死如归的麻木所覆盖,眼眸低垂着,盯着三下肃面前那盘蛋包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走到三下肃旁边,拿起桌上备用的番茄酱瓶,动作带着一股决绝。
脸上,她极其努力地向上扯动嘴角的肌肉,试图挤出一个符合“女仆服务标准”的微笑,但那笑容扭曲、僵硬,比哭还难看,而且额角的青筋因为她极度的忍耐和羞愤而清晰可见,一跳一跳的,仿佛随时会炸开。
她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握着番茄酱瓶,手抖得厉害,但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还是颤颤巍巍地在三下肃蛋包饭原有的那个爱心旁边,又极其缓慢、歪歪扭扭地,挤出了一个更小、更丑的、仿佛得了帕金森的爱心的轮廓。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奔赴刑场,用那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硬挤出来的、毫无感情起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杀气的语调,开始念诵“咒语”:
“美——味——魔——法——让——蛋——包——饭——变——得——更——好——吃——哦~”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最后那个“哦”字,尾音勉强上扬了一点,听起来却更像是一声绝望的叹息。
念完咒语,她双手极其敷衍地在胸前飞快地、仿佛触碰了什么脏东西般比划了一个心形,整个过程不到半秒,然后立刻把手放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攥成了拳。
“哈哈哈哈哈哈!完美!太完美了!” 三下肃拍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显然对池凛羽这副屈辱又不得不从的模样满意到了极点,“哎呀呀,真可惜,刚刚应该用手机录下来的!这绝对是值得珍藏一辈子的影像资料啊!”
他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用下巴指了指对面一直沉默的南鸣律,不怀好意地提醒道:
“喂喂,小羽酱,别忘了,还有一份呢!这位‘主人’的‘美味魔法’服务,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池凛羽闻言,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三下肃一眼,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但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咬了咬后槽牙,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然后转过身,走到了南鸣律旁边。
轮到南鸣律时,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
池凛羽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僵硬,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际的羞愤和杀意似乎稍微收敛了一点点。
她拿起番茄酱瓶,动作虽然依旧不熟练,但至少手没那么抖了,在南鸣律那份蛋包饭的爱心旁边,她挤出的第二个爱心,轮廓比刚才那个要清晰、规整一些,虽然也称不上好看,但至少能看出是个爱心了。
接着,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咒语”,这一次,她的声音虽然依旧很低,带着明显的尴尬和不情愿,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杀气的语调了,语速稍微平缓了一点点,虽然还是毫无感情,可至少能听出是在“念咒语”,而不是在“念悼词”。
“美味魔法……让蛋包饭……变得更好吃哦……”
这次的咒语勉强符合了“甜美”的要求。
念完,她再次双手在胸前比心,这次的动作虽然依旧很快、很敷衍,但幅度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手指也比划得稍微标准了一些,至少能看出是个“心”的形状了。
做完这一切,池凛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多待一秒,她立刻后退一步,拉开与桌子的距离。
“去死吧你!” 她用只有近在咫尺的三下肃和南鸣律能听到的、充满了羞愤和恼火的声音骂了一句,咬牙切齿地对着三下肃的方向啐了一句,然后看也不看他们,端着那个空托盘,以近乎小跑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后厨方向。
“喂喂!怎么回事,态度不对等啊!小羽!” 三下肃在她身后不怕死地喊了一句,脸上还带着恶劣的笑容,但池凛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厨房门后。
南鸣律看着自己蛋包饭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又看了看对面三下肃饭上那个更丑的爱心,沉默地拿起勺子。
而三下肃显然还没从刚才那场“胜利”的兴奋中缓过来,他用勺子戳着自己蛋包饭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脸上依旧挂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哈哈哈,你看到没?她刚才那表情!简直像要生吞了我一样!还有那个比心的动作,哈哈哈,我差点以为她要给我比个中指!啧啧,没想到池凛羽这家伙,穿上女仆装还挺像那么回事嘛,虽然表情管理完全不及格……诶,你说她是不是因为昨天踩我尾巴遭了报应,所以今天才不得不来干这个?这就是命运啊命运!”
他越说越来劲,完全没注意到后厨方向那道隔着小窗、充满杀意的视线。
南鸣律默默地吃着自己的蛋包饭,听到三下肃越说越离谱,终于抬起头,灰色的眼瞳平静地看向他,用勺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餐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声。
“你忘了,” 南鸣律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打断了三下肃的喋喋不休,“明天你还要在编辑部和池凛羽见面。”
“而且,是在没有‘店规’和‘店长’约束的情况下。”
三下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茬,他眨了眨眼,鬣狗耳朵下意识地往后撇了撇,但仅仅一秒之后,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劲儿又上来了。
“哈!”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虚张声势意味的大笑,挺了挺胸脯,用勺子指着后厨方向,故意提高了点音量,仿佛在说给某个可能正躲在门后偷听的人听:
“我怕她?开什么玩笑!她要是敢在编辑部对我动手,我明天、后天、大后天……我天天放学都来这儿‘光顾’!点最贵的套餐,指名要她服务,还要加双倍、不,三倍的‘美味魔法’!”
他越说越得意,仿佛抓住了池凛羽的什么致命把柄,尾巴又欢快地摇了起来。
“到时候,她就得天天穿着这身衣服,在我面前挤番茄酱,念那些羞耻的咒语,给我比心!看谁耗得过谁!哈哈哈哈!”
他笑得嚣张,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池凛羽在未来日子里,被迫天天“服务”他时那副屈辱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这让他完全忘记了明天可能面临的“生命危险”。
南鸣律看着他这副得意忘形、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的样子,沉默地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蛋包饭。
他决定不再提醒这个显然已经沉浸在“胜利”幻想中的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