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南鸣律坐在自己的位置,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但上面的字迹和图表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难以聚焦。
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黑衣人兜帽滑落时那张毫无特征的人类脸庞,是刀子刺在鳞片上溅起的火星,是那条自断的手臂,是后杉睦惊恐苍白的脸和手臂上刺目的绷带,是猫头鹰刑警凝重而欲言又止的眼神……
“食杀案”、“人类袭击者”、“不会善罢甘休”……这些词汇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他的思绪里,让平日就谈不上多高涨的学习热情更是降到了冰点,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左手手背上,昨夜浮现鳞片挡刀的位置,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类似于肌肉过度使用后的细微酸胀感。
窗外的树枝轻轻摇曳,几只鸟雀在枝头跳跃鸣叫。
世界如此平常,却又如此割裂。
“……所以,这个公式变形之后,我们可以得到……南鸣律。”
老师平稳的讲课声忽然顿住,紧接着,清晰地点到了他的名字。
教室里有几道视线好奇地转了过来。
南鸣律的身体僵了一下,思绪如同被骤然扯断的风筝线,从昨夜的血腥和迷雾中猛地被拽回现实。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突兀,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刺响。
“南鸣律同学,这道题,” 老师用教鞭点了点黑板上刚刚讲解完的一道例题下方、与之类似但参数不同的变式题,“应该选哪个选项?A、B、C还是D?”
南鸣律的视线快速扫过黑板。
那道题涉及的知识点他昨晚似乎还和后杉睦提过一嘴,但此刻大脑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老师刚才在讲解哪一步,甚至不太确定题干具体在问什么,选项A、B、C、D在他眼里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字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能听到旁边同学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老师推了推眼镜,耐心地等着,但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了,南鸣律平时虽然算不上积极,但被点名回答基础问题也不至于这样完全卡壳。
就在南鸣律抿了抿嘴唇,准备承认自己没听清或者不会,接受可能的小小训斥时,他前排的浅书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境。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但南鸣律的余光瞥见,她放在课桌下的右手悄悄地从身侧伸了出来,然后非常迅速地、用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个向内的“C”字形手势。
南鸣律几乎是立刻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他没有犹豫,在老师再次开口催促前,用那副惯有的平静语调回答:
“……C。”
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黑板上的题目,点了点头,脸上的疑惑散去,变成了“总算答出来了”的些许释然。
“嗯,正确,坐下吧,南鸣律同学。” 老师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不忘提醒一句,“上课注意力要集中,期末考试不远了。”
—
中午,天台。
阳光正好,南鸣律和浅书怜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在水泥台阶上,各自打开便当。
浅书怜一边小口吃着饭,一边用那双蜂蜜色的眼眸悄悄打量着南鸣律,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默,眼神也似乎有些飘忽,吃饭的动作也有些机械。
联想到早上课堂上他罕见的走神和被点名时的窘迫,浅书怜咽下嘴里的食物,忍不住开口问道:
“南鸣律同学,你怎么了?今天上课的时候,好像一直在走神的样子?” 她的声音带着关心,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哦,这种时候可要打起精神来才行。”
南鸣律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灰色的眼瞳,看向浅书怜。
少女的脸上是纯粹的担忧和疑惑,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不想,也不能把昨夜发生的血腥袭击和其中牵扯的复杂内幕告诉她,那只会让她徒增恐惧。
于是,他移开视线,看着便当里的饭菜。
“……没什么,大概是昨天睡得有点晚吧。”
这个理由很普通,也合情合理。
浅书怜果然没有怀疑,她“哦”了一声,点点头,表情放松下来,重新露出笑容:
“这样啊,那你要多注意休息才行!睡眠不足可是会影响记忆力和注意力的!” 她说着,用筷子从自己便当盒的水果格里夹起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苹果,很自然地递到南鸣律的便当盒上方。
“给,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我妈妈今天特意放的,说看书累了吃点甜的对脑子好!”
南鸣律看着那块递到面前的苹果,又看了看浅书怜笑盈盈的脸,他没有拒绝,伸出筷子接了过来,放入口中。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带着一点微酸,确实很提神。
他慢慢嚼着苹果,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远处城市的轮廓线上,脑海里却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那个黑衣人毫无特征的脸。
人类……在亚人自治区,人类的存在是如此稀少和隐秘,以至于很多亚人终其一生,可能都未曾亲眼见过一个纯粹的、无动物特征的人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身旁小口吃着饭、脸颊鼓鼓的浅书怜。
“浅书怜。”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嗯?” 浅书怜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食物,疑惑地看着他。
南鸣律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问道:
“你……有没有见过‘人’?”
“哈?” 浅书怜眨了眨眼,显然没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尾巴欢快地摇了摇,“南鸣律同学,你问的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呀?我现在不就是在和‘人’说话吗?你不就是‘人’嘛!”
她以为南鸣律在开玩笑或者没睡醒说胡话。
南鸣律摇了摇头,灰色的眼瞳里没有笑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更清晰地表述,“我说的是……真正的‘人类’,不是亚人,是没有任何动物特征的,纯粹的‘人类’,你见过吗?”
这一次,浅书怜听明白了,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蜂蜜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茫然和思索。
她放下筷子,歪了歪头,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似乎很认真地在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好像……还真没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惊奇,“仔细想想,我从小到大,在幼儿园、小学、中学,还有平时在街上、商店里、公园……见到的人,全都是亚人,各种各样不同的动物特征,但都有。”
“电视上、新闻里,有时候会看到关于‘外面’的报道,里面会出现人类,但那是在屏幕里,现实里……” 她又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了些,“嗯,我确定,我没有亲眼见过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动物特征的‘人类’。”
她看向南鸣律,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南鸣同学,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见过吗?真正的人类?”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浅书怜那副单纯好奇的表情,心里那种因为昨夜事件而产生的、关于两个世界隔阂与对立的沉重感,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在亚人自治区,人类是“他者”,是“传说”,是“屏幕里的影像”,而在人类眼中,亚人又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他暂时不想深入,也无法对浅书怜解释。
“……只是在书上看到过描述,有点好奇。”
—
放学时分,南鸣律背着书包,在涌动的人潮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校门旁一棵老槐树下的身影。
立杏彻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复古的黑色常服,深黑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几根色泽深邃的触手从他袖口垂落,尖端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像是在感知空气的流动。
南鸣律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某种无形的默契已经达成,立杏彻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与大部分学生回家方向相反的一条僻静街道走去,南鸣律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走了一会儿,穿过了几条相对安静的居民区小路,周围的喧嚣渐渐远离,南鸣律看着前方立杏彻那显得有些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终于打破了沉默:
“现在可以说了吧,找我是要干什么?”
立杏彻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但他的长发随着行走微微晃动,一根原本垂在身侧的触手灵活地探入了他黑色外套的一个内袋。
然后,那根触手卷着一样东西,递到了与南鸣律并行、略微靠前一点的位置。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那触手尖端卷着的东西上,灰色的眼瞳骤然一缩。
那是一支一次性注射器,透明的塑料针管里,还残留着大约半管的、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
立杏彻依旧没有回头,但深海蓝的眼眸似乎向后瞥了一下,触手将那支注射器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南鸣律的手。
“之前运动会上那群家伙使用的‘东西’。” 立杏彻开口回答道,“我正是因为调查这个才被撤职的。”
果然。
南鸣律心想。
运动会后,那几个被以“打架斗殴”理由轻描淡写处理掉的用药者,果然只是个开始,立杏彻显然没有罢手,反而追查得更深,甚至可能因此触及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招致了会长的直接打压和撤职。
“为什么?” 南鸣律问道,目光从注射器移到立杏彻的侧脸,“难道……会长和他们是一伙的?”
立杏彻的触手轻轻一甩,将那支危险的注射器重新收回了口袋深处,他微微侧过头,深海蓝的眼眸在夕阳的逆光中显得有些幽深,复眼结构反射着微光。
“……原本我还只是怀疑。” 他缓缓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不过,从他的反应来看基本可以确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会长办公室里那场不愉快的对峙。
“他极力想要掩盖‘药物’的存在,用最轻的理由处理掉使用者,对追查源头和流通渠道消极怠工,甚至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
“当我直接绕过他,找校长处理了新的用药者后,他的反应更是激烈,充满了被冒犯和……恐慌。”
立杏彻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声音恢复了平淡:
“只不过,我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能直接证明他和贩卖或使用这些‘东西’的家伙有直接关联,或者从中牟利,因此,就算告知了校方,他们也没办法以这种理由去处理会长,最多是训诫,或者调离。”
没有铁证,仅凭怀疑和反常举动,很难扳倒一个位高权重的学生会会长,尤其是在“违禁药物”这种敏感且容易引发恐慌的事件上,校方很可能会选择息事宁人,维持表面稳定。
南鸣律听着,沉默地走着。
“所以,” 南鸣律再次开口,灰色的眼瞳看向立杏彻,“你找我,是想干什么?”
他不太明白,立杏彻调查会长和违禁药物,为什么要找上他。
立杏彻的脚步在一个老旧的公寓楼入口前停下,他转过身,正面看向南鸣律,深海蓝的眼眸平静无波,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等到了我家。” 他抬起手,指了指楼上,“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