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冷白灯光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眼,自动门滑开又关闭的机械声规律地响起,伴随着零星顾客进出时带起的细微风铃叮当。
池凛羽几乎是踩着点冲进员工休息室的,她胸口还在因为一路狂奔而剧烈起伏,白色的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
她甚至来不及平复呼吸,就手忙脚乱地扯下身上的外套,抓起挂在墙上的便利店工装往身上套,动作因为急切和疲惫而显得有些笨拙,手指甚至微微发抖。
换好衣服,她对着墙上那块布满水渍的模糊镜子匆匆整理了一下头发,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过于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有点生气,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快步走向前台。
便利店的老板—正抱着手臂站在收银台旁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池凛羽,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厚厚的眼皮下射出不满的目光。
“这都几点了?” 老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在空旷安静的便利店里显得有些突兀,“这才第几天?啊?池凛羽,刚上班就迟到?你是觉得这份工作太轻松,还是觉得我的时间不值钱?想被扣工资了是吧?”
池凛羽脚步一顿,连忙低下头,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发紧,语速很快:
“对不起,老板!真的非常抱歉!我……我有点事情耽搁了,下次一定不会了!”
“耽搁?” 老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她狼狈的样子,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什么事能比按时上班还重要?每个人要是都像你这样,随便找个借口就来迟到,我这店还开不开了?规矩就是规矩,迟到就是迟到!今天工资照扣!再有下次,你就不用来了!”
他的话毫不留情,像冰冷的鞭子抽在池凛羽紧绷的神经上。
池凛羽咬了咬下唇,尝到一点铁锈味,不知道是之前咬破的还是新伤,她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里面翻涌的屈辱和无力。
“……真的很抱歉。”
老板又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看她,一边转身朝后面的小仓库走去,一边用不大但足以让她听清的音量嘀咕着:
“……真是,学校里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就是不行,吃不了苦,一点规矩都不懂……麻烦……”
那些字眼如同细针,扎在池凛羽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她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股颤抖。
等老板的身影消失在仓库门后,池凛羽才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她走到收银台后,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酸、甚至泛起生理性泪意的眼睛。
飞行比赛的疲惫、与父亲激烈冲突后的情绪震荡、一路狂奔的体力消耗,以及刚刚被责骂的难堪……所有的一切堆积在一起,让她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挺直腰板,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冰冷的收银机和货架上,她需要接客,需要保持微笑,需要做好这份工作。
就在这时,便利店入口处的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清脆的电子音,缓缓向两侧滑开。
池凛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脸上迅速调整出一个略带僵硬的职业性微笑,嘴唇微张,那句“欢迎光临”已经到了舌尖。
然而,在看清走进来的人影的瞬间,她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彻底僵在了原地。
脸上的笑容凝固,然后迅速褪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
走进来的人是南鸣律。
南鸣律站在门口,手里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池凛羽僵在收银台后,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职业微笑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惊愕和来不及收拾的狼狈。
两人隔着几排货架和空旷的走道,四目相对。
池凛羽率先移开了视线,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工装的衣角,喉咙有些发干。
她想问“你怎么来了”,或者“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却因为心底骤然升起的某种不祥预感而哽住。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一股极其细微、但对她而言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悄然钻入了她的鼻腔。
那是……父亲的气息。
清冽的、带着特定古龙水后调和属于白头海雕亚人特有的气味,很淡,几乎被夜风和她自身的疲惫冲散,但她的嗅觉绝不会错。
而这气息,此刻正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南鸣律身上。
池凛羽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她倏地抬起头,重新看向南鸣律,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和一丝清晰的警惕。
“你……见过我父亲了?”
“嗯。”
简单的回应,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池凛羽早已波涛汹涌的心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真的见过父亲了!什么时候?在哪里?他们说了什么?父亲对他说了什么?是不是……要把她抓回去?还是……
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淹没了她,她咬了咬下唇,几乎要将那里咬破。
“然后呢?你……是来劝我回去的?还是来告诉我,我有多不懂事,多任性,多辜负他的‘苦心’?”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但失败了,表情只剩下僵硬和脆弱,“如果是那些话,我……”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南鸣律动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质问,也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走上前,来到收银台前,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将那东西轻轻放在前台的台面上,然后一层层的解开了包裹的软布。
随着最后一层布料被揭开,台灯的光线毫无保留地照亮了那样东西。
正是池凛羽当掉的那台,她从小视为半条命的相机。
池凛羽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到了极致,死死地盯着台面上那台熟悉的相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她甚至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视线却依旧牢牢锁定在那台相机上。
是她的相机,真的是她的相机,她绝不会认错,每一个划痕,每一处磨损,都刻在她的记忆里。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南鸣律,脸上是全然的不解和惊愕,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这……这是……我的相机?你……你怎么会……”
南鸣律看着她震惊到失语的样子,灰色的竖瞳依旧平静,只是将相机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平淡地解释道:
“凭你在这里打工赚的工资,没等你攒够钱去赎,当铺老板可能就要把它卖给别人了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正好,我有点闲钱。”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买了瓶水,但池凛羽知道,这台相机虽然老旧,但在喜欢收藏老相机的人眼里价值不菲,那笔赎金对高中生来说,绝不是“有点闲钱”那么简单。
池凛羽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相机,又看看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只觉得一股混杂着难以置信、酸楚、温暖和更多复杂情绪的热流,猛地冲上了鼻腔和眼眶。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工装的口袋,她急切地想要把钱拿出来,语无伦次:
“我……我先还你一部分!剩下的……剩下的我一定尽快!我……”
“不用急了。” 南鸣律打断了她,摇了摇头,“等你攒够钱再还吧,反正我也不着急用钱。”
池凛羽的手僵在了口袋边,她看着南鸣律,又低头看向台面上那台静静躺着的相机,昏黄的台灯灯光洒在相机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却仿佛折射出灼人的温度,烫得她眼睛生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问“你为什么帮我”,想问“我父亲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无数话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眶越来越热,视线越来越模糊。
最终,她猛地低下头,飞快地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她用力咬着牙,肩膀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类似小兽呜咽般的抽气声。
几秒钟艰难的忍耐后,她才勉强将那股汹涌的泪意压了回去。
“……谢谢。”
只有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气和真诚。
南鸣律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样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次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她的道谢。
他没有追问她为何如此激动,没有提及她父亲说的任何话,甚至没有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台相机,又看了一眼强撑着站在收银台后的池凛羽,然后留下了一句话:
“注意休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推开便利店沉重的玻璃门,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池凛羽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目光怔怔地落在台面上那台失而复得的相机上,良久,她才伸出手,指尖轻微地触碰了一下相机冰凉的金属机身。
真实的触感传来,告诉她这一切不是梦。
她缓缓地将相机抱在了怀里,仿佛拥抱着最后一点温暖和依靠,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柜台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