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南鸣律将乙辻光送到了她家门口,在对方再三强调“我自己能行”、“你赶紧回去休息”以及略带威胁的“别多事”眼神中,他才停下脚步,看着她有些艰难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他吐出一口带着凉意的白气,转身,准备步行回家。
刚走出去没多远,转过一个街角,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
街道另一端的阴影里,安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挺拔,他有着一头与池凛羽极为相似的、色泽偏深的黑白色短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侧脸线条,以及那双即使在阴影中也难掩锐利的眼睛。
颜色是比池凛羽更深的黑色,此刻正平静地望过来。
男人身后,隐约能看到属于白头海雕亚人的、宽大而轮廓优美的翅膀收拢的痕迹。
虽然从未见过,但南鸣律几乎在看到对方的瞬间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池凛羽的父亲。
那张与池凛羽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加冷硬成熟的脸庞,以及同种族的特征,加上此刻出现在这里、明显是“等待”的姿态……答案不言而喻。
联想到今天一整天都未曾再见池凛羽,南鸣律的心猛地一沉,灰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寒意更甚。
他停下脚步,隔着十几米空旷的街道,与对面的男人无声地对峙。
没等南鸣律开口质问,或者询问池凛羽的下落,池寺渊率先有了动作。
他缓缓迈步,不疾不徐地朝着南鸣律走来。
“你就是……那天把池凛羽从家里‘救’出去,还顺便破坏了我书房窗户的那位同学?”
“.......是我。” 他没有否认,也没必要,“池先生是来找我要赔偿的?”
他指的自然是那扇被他撕裂的窗户。
池寺渊闻言,低下头似乎是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随即,他重新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南鸣律脸上,这次里面多了几分更加清晰的审视。
“赔偿的事稍后再谈。” 他缓缓说道,声音依旧平稳,“池凛羽应该很信任你,毕竟以她的性格,若非极度信任绝不会向外人求助,更不会允许外人介入她的‘私事’。”
他微微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
“她应该……跟你说了不少事情吧?关于家里,关于我。”
“很可惜,并没有。”南鸣律摇了摇头。
这并非是谎言,池凛羽确实什么也没和南鸣律说,他也没去追问。
“是吗,那样的话,我们可以聊一聊,或许你能从你的角度,告诉我一些……我不太了解的,关于我女儿的事情。”
聊一聊?
南鸣律的眉头蹙了一下,他完全不想和这个男人“聊一聊”。
“池凛羽在哪儿?” 他直接问道,声音冷了下来,打断对方那套看似礼貌实则充满掌控欲的说辞。
池寺渊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直接,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投向远处被城市灯光映照得一片昏蒙的夜空。
“那种事……我也不知道,她有翅膀,想飞去哪里是她的自由。”
不知道?南鸣律的心沉了沉。
“你想聊什么?” 南鸣律的语气更加冷淡,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戒备,“我和你应该没什么可说的。”
池寺渊收回望向夜空的视线,重新看向南鸣律。
这次,他脸上那层公式化的平静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他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对于南鸣律的态度有些无奈。
“如果我说……” 他看着南鸣律那双写满不信任和冷漠的灰色竖瞳,“不和我谈的话,就把那扇窗户按照原价赔偿一下?我记得当时定做那扇仿古雕花玻璃窗,不算安装费,材料加工费大概是……”
他报出了一个足以让普通高中生瞠目结舌的数字。
“……去哪儿谈?”
池寺渊脸上那丝极淡的无奈似乎消散了些,重新恢复了平静,他抬手指了指街道对面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看起来颇为安静的咖啡馆。
“就那里吧,正好这个时间人少。”
—
街道对面的咖啡馆不大,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此刻已近打烊时间,店里除了一个正在擦拭柜台的店员,再没有其他客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南鸣律跟在池寺渊身后走进店里,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池寺渊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径直走向靠里侧、相对更隐蔽的一个卡座。
他脱下大衣,随意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露出里面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马甲和白衬衫。
两人在卡座两侧落座,服务生拿着菜单过来。
池寺渊看也没看,直接对服务生说:“一杯冰美式,不加糖。”
然后,他转向南鸣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补充道。
“给他一杯热牛奶,加一点蜂蜜。”
南鸣律眉头一皱,立刻抬头看向服务生。
“我也要冰美式,谢谢。”服务生有些为难地看向池寺渊。
池寺渊没有看服务生,只是将目光落在南鸣律脸上。
“小孩子晚上喝咖啡,会睡不着觉。”
“……”
他看着池寺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争执毫无意义,而且对方显然不会让步。
他最终选择了沉默,算是默认了那杯“热牛奶加蜂蜜”。
服务生如蒙大赦,赶紧记下,转身离开了。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咖啡馆里回荡着轻柔的爵士乐,但气氛却丝毫没有轻松起来。
池寺渊没有立刻进入“正题”,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南鸣律,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池凛羽……是不是把她那个宝贝相机给卖掉了?”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微微一动,看向池寺渊。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南鸣律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声音里带着戒备。
“那家伙,从小就把那台旧相机当命根子,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吃饭、睡觉,恨不得洗澡都挂在脖子上,我见过她为了护着那台相机,跟比她大好几岁的孩子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松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的过去,但很快又聚焦回来,落在南鸣律脸上,“现在相机不见了,唯一的解释,就是被她卖掉了,或者……当掉了,不过以她现在的处境和我对她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池寺渊,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到底……为什么要跟你闹到这么僵?甚至不惜卖掉最珍视的东西,也要逃离那个家?”
池寺渊的眉头蹙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加了蜂蜜的牛奶轻轻放在南鸣律面前,又将那杯冰美式放在池寺渊手边。
池寺渊的视线,落在了那杯冰美式深色的液面上,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有些冷硬的面容。
短暂的沉默后,他端起咖啡,没有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这确实……要怪我。” 他缓缓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南鸣律解释。
“池凛羽的母亲……在生她的时候,因为产后大出血……没能救回来。”
听到这话,南鸣律握着温牛奶杯子的手抖了一下,灰色的竖瞳微微睁大,看向池寺渊。
这个消息池凛羽从未提过,他也从未想过,他一直以为,池凛羽只是和父亲关系恶劣,从未想过她母亲已经……
池寺渊没有看南鸣律的反应,他依旧看着手中的咖啡,仿佛那黑色的液体是通往过去的通道。
“当时的我……很悲痛,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他语速很慢,但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同时……我也忍不住去想,如果……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或许她就不会走。”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混账,很不负责任,但那个时候我控制不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所以,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给过她应有的……关爱,甚至,为了转移心里的那种痛苦和无处发泄的愤懑,我对她……有些过于严苛了,学业、礼仪、言行举止……一切都不允许有任何差错,我以为,把她培养成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继承人,或许……就能弥补些什么,或者至少,能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结果……你也看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到了如今已经是水火不容的地步,她恨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端起冰美式,终于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让他重新找回了那层惯有的、冰冷的外壳
“这就是原因,一个失败的父亲,和一个……从未得到过父爱的女儿之间,最俗套,也最无解的故事。”
池寺渊的“坦白”并没有让南鸣律感到丝毫同情或释然,反而让他心底那股荒谬和悲哀感更甚。
一个因为无法面对丧妻之痛,而将怨恨和严苛转嫁到无辜女儿身上的父亲;一个在冷漠、苛责和名为“培养”、实为情感隔离的环境中长大的女儿,这故事确实俗套,也的确充满了无解的绝望感。
他抬起眼,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对面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岁的男人,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你之前……为什么要把她关在家里?”
“我打算让她转学到国外一个顶尖的、专门接收优秀亚人学生的自治区学院,课程设置、师资、人脉,都是顶级的,说白了就是去镀一层金,开阔眼界,建立属于她自己的人脉网络,等她学成归来,再慢慢接手公司的事务,这对她的未来,对公司的未来,都是最优选。”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但她不答应,就是这么简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底那股荒谬感再次升腾。
“既然如此,你已经意识到是你错了,是你没有给她应有的关爱,是你用严苛伤害了她,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
他顿了顿,不给池寺渊插话的机会:
“那为什么……你现在还要继续把你的意志,强加在她身上?你就不能……好好道个歉,然后让池凛羽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池寺渊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他沉默地看着南鸣律,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冒犯的不悦,有被戳中痛处的狼狈,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的茫然和无力。
几秒钟后,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自嘲,也更加苦涩的笑容。
“谁知道呢……或许是我拉不下这个脸来,在她面前,我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掌控一切,道歉?示弱?承认自己错了十几年?我做不到。”
“或许是经过这么多年,我已经忘了……正常的父女之间,到底该怎么相处,除了安排她的学业、规划她的未来、挑剔她的不足,我甚至不知道该跟她聊些什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心里在想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再次泛白。
“又或许……在我心底最深处,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原谅过她,我依然因为妻子的事情……怨恨着她,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
“……那你想怎么做?继续逼她,直到把她逼到更远的地方,或者……逼到绝路?”
池寺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冰美式,又喝了一大口。
“我不知道。”
他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无措。
“所以,我才来找你,池凛羽信任你,我想听听……你这个被她所信任的人,能给我什么答案。”
听到这话,南鸣律摇了摇头。
“你误会了,我和池凛羽的关系……还没有好到那个地步,你说的这些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这是实话,池凛羽从未向他敞开心扉,他们之间更像是一种基于偶然和困境的、脆弱的同盟,而非可以倾吐秘密、商量未来的亲密朋友,他甚至不知道池凛羽的母亲早已去世。
池寺渊似乎愣住了,他盯着南鸣律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南鸣律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几秒钟的沉默后,池寺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南鸣律看着他突如其来的笑,眉头微蹙:
“你笑什么?”
池寺渊止住笑,抬起头,墨蓝色的眼睛重新看向南鸣律,这次,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审视、沉重或茫然,反而多了一种近乎欣赏的了然。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那孩子……会向你求救。” 池寺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南鸣律脸上逡巡,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你既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对她的遭遇指手画脚,妄加评论;也不会像个好奇的旁观者,不停地追问细节,挖掘她的痛苦,你只是……在那里,需要的时候出现,做完该做的事,然后离开,不过分靠近,也不刻意疏远,不索取,也不给予不必要的同情。”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了然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对她那样……长期缺乏安全感,对他人充满戒备,又极度骄傲、害怕被怜悯看穿的人来说,你这样的存在,或许就是她所能接受的、最理想,也最安全的‘伙伴’了吧。”
“不追问,不指控,只是安静地提供帮助,然后退回安全的距离,这大概就是她选择向你求助,甚至……允许你介入她最私密困境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