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在一个黑暗的房间中。
最先恢复的是痛觉,后颈被勒紧过的灼痛,手臂和小腿被钳制过的钝痛,以及身体被粗暴拖拽后无处不在的酸痛,然后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憋闷感,仿佛被塞进了某个不透气的箱子里。
浅书怜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里最初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夹杂着几团昏黄黯淡的光晕。
她用力眨了眨眼,又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中的眩晕和嗡鸣。
随着视线逐渐聚焦,她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正蜷缩在一个冰冷坚硬的、由粗实钢筋焊接而成的方形笼子里,笼子大约只有半人多高,她甚至无法完全坐直,只能勉强用胳膊肘支撑着上半身。
这是……哪里?
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挣扎着,试图坐得更直些,头顶却“砰”一声撞在了笼顶,疼得她眼冒金星。
她环顾四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这里似乎是一个空旷的仓库,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高处几盏功率不足的老旧灯泡,散发着奄奄一息的黄光,勉强勾勒出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和杂乱机械的轮廓,投下大片大片扭曲狰狞的阴影。
而最让她感到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围绕在她周围的、密密麻麻的、一模一样的铁笼。
几十个,或许上百个,像货架上的商品一样,排列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每一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身影。
有男有女,有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少女,也有面容憔悴的中年人,甚至有几个白发苍苍、蜷缩着的老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亚人,犬科、猫科、啮齿类、鸟类、爬行类……浅书怜看到了垂落的耳朵,无力的尾巴,收拢的翅膀,黯淡的鳞片。
大部分人都昏迷着,姿态扭曲,有些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或污迹,少数几个醒着的,也只是睁着空洞或恐惧的眼睛,麻木地靠在笼壁上,对浅书怜的动静毫无反应,仿佛早已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和希望。
这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浅书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慌中,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斜前方不远处的一个笼子上。
那个笼子里,一个娇小的身影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浅书怜看不清她的脸,但那身沾了污渍的、熟悉的校服裙子,以及那对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耷拉着的、袋鼠特有的耳朵……
是小春。
“小春!小春!” 浅书怜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颤抖的回音,她不顾一切地扑到笼子边缘,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钢筋,脸紧贴着栏杆,瞪大了眼睛。
离得近了,她看得更清楚。小春的额角有一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骇人血迹,脸颊红肿,嘴角破裂,显然在绑架过程中遭受了殴打。
“小春!醒醒!是我!浅书怜!” 浅书怜用力摇晃着铁笼,坚固的笼子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她的叫喊在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突兀,但小春依旧毫无反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恐慌、愤怒、无助、心疼……种种情绪如同烈火般灼烧着浅书怜的心脏,她不再呼喊,转而用尽全身力气去掰扯笼子的栏杆,指甲在冰冷的金属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很快劈裂、翻起,渗出血丝,她又用脚去踹笼门,用肩膀去撞笼壁。
但一切都是徒劳,这笼子显然是为禁锢亚人特制的,异常坚固。
“放我们出去!混蛋!放我们出去啊!” 她嘶哑地吼着,周围的笼子里,有几个醒着的人似乎被她的动静惊动,投来麻木或同情的目光,但无人出声,也无人抱有希望。
就在浅书怜的力气和希望都快要耗尽的时候。
“嗒…嗒…嗒…”
一阵清晰而稳定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阴影中传来,由远及近。
浅书怜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是谁?
脚步声停在了距离浅书怜笼子不远的地方。
浅书怜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身体不受控制地筛糠般颤抖起来。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最原始的本能恐惧。
而那脚步声的主人随后从阴影中缓缓走入昏黄灯光勉强照亮的范围。
他穿着一身宽大、质地厚重的黑色长雨衣,连帽拉起,帽檐压得很低,脸上似乎还戴着一个只露出眼睛的口罩或面罩。
但真正让浅书怜魂飞魄散的不是这诡异的装扮,而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那气味无孔不入,钻进她的鼻腔,瞬间击穿了所有理智的防线。
“呜……呜……”
浅书怜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破碎的短音,完全不受控制,她的牙齿开始剧烈地打架,全身的肌肉紧绷到极限,却又僵硬得无法动弹,背后的金色尾巴早已不见平时的活泼摇摆,而是紧紧夹在两腿之间,连尾尖都在痉挛,耳朵死死贴服在头顶,每一根毛发都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根根竖立。她甚至无法判断对方具体是什么种族,但那气息的本质就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臣服与逃窜欲,然而身体却被恐惧钉在原地,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
那个黑衣人似乎对浅书怜这剧烈的恐惧反应毫无兴趣,甚至连瞥她一眼都没有,他就像走过一堆无生命的石头,径直走到了浅书怜右侧另一个铁笼前。
那个笼子里关着一个年迈的山羊亚人,他蜷缩着,长着弯曲犄角的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花白的胡须沾着污渍,似乎还在昏迷中,对逼近的危险毫无所觉。
黑衣人从雨衣宽大的袖口里伸出一只手,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沾着可疑暗沉污渍的皮手套,动作熟练地用一把钥匙打开了笼门上的大锁,他弯下腰,抓住山羊亚人一只瘦弱的胳膊,毫不费力地将他从笼子里拖了出来。
然后,黑衣人从雨衣内侧,缓缓抽出了一件东西。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工具,就是一把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刃口闪着寒光的猎刀。
浅书怜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她想闭上眼睛,想尖叫,但极致的恐惧像最坚固的枷锁,将她死死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黑衣人用戴着手套的手,按住了老山羊亚人布满皱纹的脖颈,另一只手握紧了猎刀。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刀光一闪,精准地切入了脖颈与头颅的连接处。
“嗤!”
利刃割开皮肉、筋膜,切断气管和血管的闷响传来。
鲜血,带着浓烈腥气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地面上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老山羊亚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浅书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冲上喉头,但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那黑衣人身上散发出的、令人魂飞魄散的气息,疯狂地涌入她的口鼻,灌入她的肺叶,渗透进她每一个毛孔。
她死死地闭上眼,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最小的一团,试图将自己藏起来,隔绝这恐怖的画面和气息。
但视觉可以关闭,嗅觉却无法屏蔽,那混合的气味无孔不入,扎进她的大脑,刺穿她的神经,几乎要将她的精神彻底摧毁,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快要疯了。
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骨骼与筋膜被彻底分离的声响,然后是“噗通”一声,似乎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丢在地上的闷响。
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仓库更深处走去,渐渐远去,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和恐惧,却久久不散。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浅书怜才敢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那个黑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阴影中,而在不远处的地上,老山羊亚人失去头颅的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瘫在血泊里,脖颈处是一个狰狞的、血肉模糊的断口。
而在黑衣人离开的方向,隐约传来另一个声音,同样平静,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漠然:
“……皮肉处理干净,买家只要头骨,老规矩。”
“知道了。”
接着,是重物被拖拽的摩擦声,以及渐渐远去的、另一组脚步声。
而很快,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连颤抖都停滞了,只剩下心脏疯狂擂击胸腔的巨响。
脚步声在她笼子前停下。
浅书怜能感觉到,那道冰冷黏腻的视线穿透了铁笼,落在了她身上。
一阵窸窣的纸张摩擦声响起,黑衣人似乎从雨衣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黄金猎犬、边境牧羊犬、萨摩耶……混血?” 一个平板、缺乏起伏的声音响起,“血统登记倒是挺花哨,稀有度评级……B+?呵,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想到还挺‘值钱’。”
“不过很可惜,这次的‘定制’买家要求比较特别。”
纸张被收起的声音。
浅书怜的呼吸骤然停止,一股比刚才目睹杀戮时更加尖锐、更加具体的恐惧刺穿了她的脊椎。
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冰冷清脆的声响。
“叮当。”
浅书怜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声音——是小铁锤敲击硬物的轻响,以及金属钳子开合时特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猛地抬起头,泪水早已模糊的视线,对上了笼外那双隐藏在面罩和帽檐阴影下的眼睛。
黑衣人一手拿着一把小孩拳头大小的、乌黑的羊角锤,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前端带有锯齿、专门用于拔牙或剪切钢丝的、看起来异常结实的金属钳子。
“你的运气不太好。” 黑衣人用那平板的声音陈述道,仿佛在讨论天气,“如果你一直昏睡着,或许能少受点罪,但现在你醒了。”
他微微俯身,将工具在铁笼的栏杆上不轻不重地磕了磕,发出“铛、铛”的闷响。
“买家要求,在‘处理’前需要确保‘货物’失去自主行动能力和……反抗的‘工具’。” 他的目光扫过浅书怜下意识龇起的、还在微微打颤的犬齿,又扫过她因为恐惧而紧紧蜷缩起来的四肢。
“所以,我得先打断你的腿骨,然后是手臂,最后是牙齿,所有的牙齿都要拔掉,一颗一颗地连根拔起,据说这样,‘货品’会更‘温顺’,不知道你能不能忍受得了这些疼痛啊,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