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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收留·一夜与偶然·幸运

    听到这话,南鸣律整个人都怔住了,灰色的竖瞳因为惊愕而微微收缩。

    他完全无法想象,这种极端的话语会从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孤高、做事一丝不苟的池凛羽口中说出来,那个在编辑部里专注排版、在暗房里冲洗照片、用镜头安静记录世界的池凛羽,和此刻站在清冷月光下用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出“去死”的少女,仿佛割裂成了两个人。

    他原本在脑中飞快思索的各种理由,比如家里不方便、父母可能会问、孤男寡女不合适、后续麻烦无穷,不过那些理由在这一刻被这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几个字砸得粉碎,荡然无存。

    放任她这样离开,让她独自在深夜的街头游荡,身无分文,无家可归,还怀着这样极端的心绪……南鸣律几乎可以肯定会出事。

    麻烦,这绝对是天大的麻烦,但是比起“麻烦”,眼下有个更紧迫、更无法回避的事实,他不能对池凛羽此刻的状态视而不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公园里的寂静被无限放大,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这份沉默凝重无比。

    许久,南鸣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这么想”,没有说“你冷静点”,也没有试图用任何苍白的道理去劝说,他只是看着她,用他那双总是缺乏情绪起伏的灰色眼睛,平静地,甚至是有些过于平淡地,开口说道:

    “那先跟我走吧。”

    池凛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惊惶、推拒、盘问或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一句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话。

    正是这种态度,这种不深究、不评判、只是提供当下最实际解决方案的态度,让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或者说也正是因为隐约预感到南鸣律会是这样的反应,她才会在走投无路时选择向他求助。

    她微微松了口气,紧握着相机的手指力道也松了一些。

    最终池凛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然后向前迈了一小步,跟在了已经转身朝公园出口走去的南鸣律身后。

    —

    南鸣律走在前面,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回家后可能面临的各种状况。

    怎么跟父母解释?说同学家里突然有事,来借住一晚?这个理由对普通的男性同学或许还能糊弄过去,但对从未来过家里、此刻还穿着单薄居家服、神情明显不对劲的池凛羽来说,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父母肯定会追问,尤其是母亲栗音凑,观察力敏锐得很,而池凛羽现在的状态恐怕也经不起太多盘问。

    如果实话实说?那更不可能,不仅会暴露池凛羽的隐私和困境,还会把自家也卷入她复杂的家庭矛盾里,后续的麻烦只会更多。

    他越想越觉得头疼,灰色竖瞳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苦恼。

    这简直是个无解的难题,他开始考虑要不要在回家前,先带池凛羽去便利店买点简单的洗漱用品,或者……干脆找个借口,说自己要去朋友家讨论事情,晚点再带她回去?

    就在他心念电转、苦思冥想对策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栗音凑发来的消息。

    【小律,妈妈和爸爸有点急事要临时出去一趟,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冰箱里有吃的,记得热一下再吃,门锁好,早点休息。】

    南鸣律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两遍,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因为疲惫产生了幻觉。

    家里没人?父母今晚都不回来?

    这……这简直是……

    他几乎能感觉到,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名为“如何向父母解释”的大石头瞬间被移开了,一股混合着庆幸和“得救了”的轻松感,让他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父母偶尔确实会不知道去干什么从而夜不归宿,但时机巧合到这种程度简直是前所未有,这运气好得有点不真实,但此刻的他只由衷地感谢这份“不真实”的巧合。

    走在他身后半步的池凛羽见他突然停下,也疑惑地停下了脚步,有些不安地看着他紧绷后又骤然放松的背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南鸣律收起手机,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是没什么大变化,但眼神里的那丝凝重和苦恼似乎消散了不少。

    “不用担心了,家里没人,我父母今晚有事不回来。”

    池凛羽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眼眸微微睁大,似乎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转机,这对她而言无疑也减少了许多需要面对的尴尬和解释。

    “直接进来吧。” 南鸣律不再多说,拿出钥匙,转身利落地打开了自家公寓的防盗门,侧身让开。

    “啊……好、好的,打扰了……” 池凛羽连忙应道,她跟在南鸣律身后,小心翼翼地踏进了门内。南鸣律没有在客厅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他知道,对此刻的池凛羽而言,比起空旷陌生的客厅,一个相对封闭、有他在场的私人空间,或许更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全。

    果然,池凛羽几乎是下意识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也走进了他的卧室。

    南鸣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这副局促不安、仿佛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般的模样,与他印象中那个冷静、甚至有些孤高的池凛羽判若两人。

    不过,想想她今晚的遭遇和刚才那番决绝的话语,这种反应倒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随便坐,床上或者椅子都行。” 他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和自己的床,语气尽量平常,“放松点就好,今晚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

    他知道池凛羽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份不被追问、不被评判的平静。

    池凛羽听到他的话,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点点。

    “……谢谢。” 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那张看起来更“公共”一些的书桌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依旧显得拘谨。

    “我……也是相信你不会和别人说,才会……”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只是重复道,“谢谢,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嗯。” 南鸣律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他在床沿坐下,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池凛羽的视线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了南鸣律书桌上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本相簿。

    大概是出于摄影师的本能,又或者只是想找点东西转移注意力,她低声问道:“那个……我能看看吗?”

    “随意。”

    得到允许,池凛羽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拿起了那本相簿。

    她翻开有些硬的封面,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塑封照片,照片的主角几乎都是年幼的南鸣律,从他看起来只有几岁大,到小学、初中,记录着成长的点滴,有在公园玩耍的,有过生日吹蜡烛的,有穿着校服一脸不情愿参加活动的……照片里的南鸣律,虽然依旧是那张缺乏表情的脸,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孩童的稚嫩,与现在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池凛羽看得很专注,眼眸里倒映着照片的光影,仿佛暂时忘却了自身的烦恼,沉浸在了另一个人的时光碎片里。

    南鸣律坐在床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又瞥了一眼她始终没有从脖子上取下来、即使在翻看相册时也下意识用指尖触碰着的相机。

    “那个相机,” 南鸣律打破了沉默,“你真的打算当掉?”

    池凛羽翻页的手指顿住了。她没有立刻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相册里一张南鸣律小学运动会上跑步的照片上。

    “……嗯,没办法,总要有点钱才能做下一步打算。”

    她顿了顿,又像是自我安慰般补充了一句:“不过……也没关系,只是暂时当掉,等以后……等我有能力了,再把它赎回来就好。”

    “赎回来?” 南鸣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她用的是“赎”,而不是“再买一个”。

    “很重要吗?这台相机。”

    池凛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有些矛盾。

    “重要……说不上,但……” 她摩挲着相机快门按钮,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它对我而言,有点特殊的意义。”

    “什么意义?”

    “……这是我第一个相机。” 池凛羽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质感,“不是家里给买的专业设备,是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自己偷偷去二手市场淘来的,很老的型号了,性能早就落伍,但我一直没舍得换。”

    她说着,手指在相机侧面按了几下,调出了存储的照片,然后熟练地翻找着。

    很快,她停下了动作,将相机的显示屏转向南鸣律。

    “看,这就是我用它拍下的第一张照片。”

    南鸣律探身看去,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对焦有些模糊的照片。

    画面中央是一朵洁白的蒲公英,毛茸茸的种子簇拥成球,在阳光下显得蓬松而脆弱,背景是虚化的绿色草丛和蓝天。

    构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稚嫩,光线运用也谈不上技巧,而且明显失焦了,边缘有些朦胧。

    “拍得很烂,对吧?” 池凛羽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手抖,也不会调参数,看到这朵蒲公英觉得好看就按下了快门,结果拍出来糊成一团。”

    “嗯,确实有点烂。”

    “.......你还真不会聊天啊,南鸣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