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乙辻光的意识在一片混沌的疼痛和药物的迷雾中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刺入她紧闭的眼帘,伴随着一种如芒在背的注视感。
她费力地掀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聚焦困难,只有一片朦胧的光晕和晃动的影子。
“终于醒了吗,乙辻光部长?”
一个熟悉到让她瞬间骨髓发凉、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某种居高临下意味的声音,清晰地从正前方传来。
她强行集中精神,努力瞪大眼睛,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视野逐渐清晰。
西松奈。
她就坐在那里,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了,依旧穿着那身优雅得体的校服,深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但此刻在乙辻光眼中却充满了恶意和嘲弄的微笑。
她姿态闲适地坐在……一张“椅子”上?不,不对……
乙辻光的目光下移,瞳孔骤然收缩。
西松奈坐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椅子,那是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黑色的短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
是南鸣律。
“你……!” 乙辻光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胸腔因为震惊和骤然升起的怒火而剧烈起伏,牵动伤处传来剧痛,但她此刻完全顾不上,“你这家伙……怎么在这儿?!南鸣律!你在干什么?!给我起来!”
她顾不上自己重伤的身体,下意识地就想从床上扑过去,把坐在南鸣律肩膀上的西松奈扯下来,再把那个莫名其妙的南鸣律打醒。
然而,她刚撑起上半身,想要挪动双腿下床,一股钻心的剧痛和沉重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失去平衡,整个人狼狈地从床沿滚落,“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呃啊!” 她痛呼出声,眼前阵阵发黑。
她趴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
“怎么了?乙辻光部长?” 西松奈那慢条斯理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滑稽戏,“哪里……不对劲吗?”
乙辻光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怒火攻心。
她强忍着几乎要撕裂她意识的剧痛和眩晕,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仰视着坐在南鸣律肩头的西松奈:
“西松奈……你给我滚下来!”
西松奈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美丽却令人不寒而栗,她并没有动,反而悠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为什么我要滚开呢?这可是他……自愿的哦。”
自愿的?
乙辻光如遭雷击,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依旧低着头的南鸣律。
这怎么可能?!
仿佛是回应她心中的惊涛骇浪和无声的质问,一直低着头的南鸣律,缓缓地抬起了头。
当他的脸完全映入乙辻光视线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那不是她所熟悉的、总是没什么表情、带着点冷淡疏离的南鸣律,那张脸上此刻正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也绝不愿意相信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神情。
一种带着一丝沉迷的满足感。
“没错,我是自愿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巨石,彻底砸碎了乙辻光心中某个支撑着她的东西,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噗,哈哈哈哈哈!” 西松奈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发出一串银铃般清脆、却充满了无尽讽刺和快意的笑声。
笑够了,西松奈才慢慢止住笑声,抬手,优雅地摘下了那副精致的单片眼镜。
没有了镜片的遮掩,她那双向来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极致的鄙夷和轻蔑。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看着趴在地上面色惨白的乙辻光,慢悠悠地说道:
“像你这样……脾气火爆、性格糟糕、除了虚张声势和给别人添麻烦之外一无是处,现在更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部长,”
她刻意加重了“废物”两个字,看着乙辻光瞳孔地震,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
“就别再痴心妄想,能把南鸣律这样……有趣又好用的‘东西’拴在你身边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如同抚摸宠物般,轻轻拍了拍南鸣律的头顶。
“现在,” 她直起身,重新戴好单片眼镜,脸上恢复了那种完美的微笑,“他是我的人了。”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如坠冰窟的乙辻光一眼,只是轻轻碰了碰南鸣律的肩膀:
“我们走吧,离这个碍眼又无趣的家伙远一点。”
南鸣律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看乙辻光一眼,他转过身,直接朝着卧室门外爬去。
“不……等等……回来!” 乙辻光趴在地上,徒劳地伸出手。
—
“阿嚏!”
此时,现实中,南鸣律猛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怎么了?突然打这么多喷嚏。”正在煮粥的池凛羽听闻扭头看向他,耳廓上的羽毛动了动,“不会是感冒了吧?还是晚上着凉了?”“……应该没有。”南鸣律揉了揉鼻子说道,“我从来没生过病。”
“从来没生过病?你是怪物吗?”
“……二者有什么关联吗?”
而此时,卧室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二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有声音,是小光醒了吗?”一边说着,池凛羽一边将勺子放在了锅边。
“进去看看。”
随后,二人推开了卧室的门,一前一后站在门口。
结果,南鸣律和池凛羽看到乙辻光确实醒了,但她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半坐着,脸色惨白如鬼,额头颈间全是冷汗,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还残留着惊魂未定和一丝惊惧。
“小光?” 池凛羽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进来,“你醒了?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哪里特别疼?”
南鸣律也跟着走了进来,但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池凛羽身后一步左右的位置。
“做噩梦了吗?”
听到南鸣律的声音,尤其是那句“做噩梦了”,乙辻光浑身不受控制地激灵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飞快地抬起眼,瞥了南鸣律一眼。
他站在那里,表情平淡,眼神平静。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梦中的“温顺”或“满足”。
她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心跳得更乱了,脸颊也莫名有些发烫。
她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刚刚做了多么“恶心”、多么荒谬、又多么令人火大的梦。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一片混乱。
在池凛羽关切的目光和南鸣律平静的注视下,她最终选择了一种最直接的处理方式,猛地扯过旁边的被子,一股脑地蒙住了自己的脑袋,将整个人连同那惨白的脸、凌乱的头发、惊恐未定的眼神,以及满身的冷汗,全都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我没事!”
池凛羽和南鸣律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团突然鼓起、还在微微颤抖的“被子山”,都沉默了一下。
“她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南鸣律站在她旁边,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团鼓起的被子上。
“我怎么会知道。”
就在这时,厨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咕噜咕噜”声,紧接着是水蒸气顶开锅盖的“噗噗”声和轻微的焦糊味。
“糟了!粥要烧干锅了!” 池凛羽脸色一变,惊呼一声,顾不上再研究部长的反常,立刻转身,像只受惊的小鸟一样急匆匆地朝着厨房小跑而去。
南鸣律又看了一眼那团安静的、但显然里面的人并未睡着的“被子山”,也打算转身离开卧室。
乙辻光既然说“没事”又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他也没必要留在这里。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
“喂。”
一个闷闷的、带着点犹豫和别扭的声音从被子里传了出来,叫住了他。
南鸣律脚步一顿,转过身。
只见那团鼓起的被子顶端,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条缝隙,只露出一双眼睛——乙辻光的眼睛。
南鸣律沉默地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还有事?
乙辻光与他对视了几秒,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者是被刚才那个荒谬的梦境折磨得不得不问出口以求安心。
“喂,南鸣律……我问你。”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积攒勇气。
“如果西松奈那家伙想要骑在你身上,或者……让你做类似的事情,你……你会答应吗?”
南鸣律:“……”
他站在那里,听着这个没头没脑、简直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的问题,脸上的表情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觉得这个问题极其无聊,且十分不可理喻。
“怎么可能,当然不会。”
“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南鸣律说着,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会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乙辻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掀开的被角重新拉了下去,再次将自己完全蒙进了被子里。
南鸣律站在床边,等了几秒,没再听到她有什么动静,便也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卧室,并再次轻轻带上了门。